津门的风波正搅得满城风雨时,二丫头跟着梅老板一路南下,踏了沪市的地界。往日在京城攒下的名头,说到底不过是远来的虚名,想在这十里洋场立住脚跟,凭的不只是台上实打实的功夫,更得有本地的贵人抬举、捧场,这沪上的规矩,比京城还要讲究几分。
戏行里的老理儿,初到一处新码头,头桩事便是“拜码头”,得寻本地最有分量的人物登门递帖,表个规矩、示个敬意。彼时的沪市,大半地界都捏在流氓大亨手里,而这一众大亨里,风头最盛、权势最硬的,莫过于黄老板。
车马刚歇,梅老板便让人备了厚礼。整罐的龙井明前茶,封好的纯金佛像,还有几匹苏杭的锦缎,一行人恭恭敬敬登门拜访。
进门后好话递了一箩筐,梅老板言语谦和,礼数周全,可那黄老板只是斜倚在太师椅上,眼皮半抬,听着也只是淡淡点头,让下人收了礼物,随手一摆便下了逐客令。
“好了好了,晓得了。既然晓得守我们沪上的规矩,往后就好好做事体。我也吃力了,要去困告了,伐送。”
那话软中带硬,堵得人半句话都说不出,一行人心里憋着股郁闷,只得悻悻退出黄府。万幸戏班早请了位本地的熟稔老板随行,见几人面色不佳,忙上前解劝。
“几位伐要往心里去,黄老板现在心想全在捧新的名角上,啥地方还顾得上其他人?那刚刚到上海滩,伊眼睛里那都是捧的小姑娘对手,那能会把侬好面孔呢。”
梅老板闻言,脸上的郁色散了些,反倒勾起几分兴致,捻着颔下的微须笑问:“噢?倒是好奇,这黄老板竟也懂戏?他如今捧着的,是哪一位角儿?”
“呵呵,梅老板弄来打朋来,黄老板哪能会懂什么戏文,不过是混混、格格闹猛。别过他捧的那位姑娘,是真有本事,在大世界开唱这些日脚,场场都坐满了人,一票难求。梅老板若是感兴趣,我这就带你们去听一场?况且你们刚到沪市,也正好去大世界兜兜,看看阿拉沪上的闹猛。”这位本地老板性子热络,一口应下。
一旁的二丫头一听“大世界”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方才跟着拜码头的拘谨一扫而空,也顾不上场合,脱口就道:“好啊好啊!我早就听人说大世界好玩得很,我们去看看!”
话一出口,她才猛然回过神,自己这话说得太唐突,当着梅老板和本地贵人的面,未免失了分寸,脸颊“腾”地红了,慌忙抿住嘴,像只受惊的小雀儿似的往后缩了缩,头埋得低低的,手指绞着衣角,连耳根都透着羞赧。
梅老板瞧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漾开几分温和的笑意,连忙开口替她解围,对着本地老板拱手道:“小孩子家,还是个没长开的小丫头,玩性重些也是自然,您别见怪。既然您肯带路,那我们便叨扰了,只是所有费用我们自己来,绝不能让您破费,不过是初来乍到,想去开开眼界罢了。”
这位本地老板本就是沪上有头脸的人物,哪里会在乎这点小钱,笑着摆了摆手,便引着梅老板一行人往大世界去了。
一进大世界,二丫头便像脱了缰的小马,眼睛都看不过来,拉着她大姐撒欢似的逛。
溜旱冰时,她扶着栏杆慢慢滑,摔了跤也不恼,拍拍裙子又笑着爬起来;照哈哈镜时,看着镜里自己忽高忽矮、忽胖忽瘦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看西洋镜时,凑着镜片看得入神,嘴里还小声惊叹;连舞台上的话剧,她也搬着小板凳看了半晌,从头到脚透着新鲜劲儿,倒是把听戏的事抛到了脑后。
一众小辈玩得尽兴,唯有梅老板,寻了个空隙,独自往大世界里的戏园子去了。他寻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静静等着那黄老板捧的角儿登场,初时还带着几分打量,可待那角儿一开嗓,梅老板便微微敛了眉,坐直了身子。
那唱腔清亮婉转,高低起落间拿捏得恰到好处,字正腔圆,韵味十足;身段更是利落柔美,台步轻移,水袖翻飞,一颦一笑皆有章法,眼波流转间,尽是戏味。一曲唱罢,梅老板率先抬手鼓掌,掌声沉厚,久久未歇,散场时更是让随从备了厚赏,亲自送了上去。
直待到谢幕,那名角儿卸了妆,穿着素色的戏衣下台,专程来谢几位打赏的恩客,梅老板才看清她的真容,一时竟微微愣住,连手里的茶盏都顿了顿。
眼前竟然是个十多岁的小丫头,生得一副姣好容颜,眉如远黛,眼似秋水,唇瓣莹润,恰是“樱桃口浅晕微红”的模样,未施浓妆,却自有一番清丽,怯生生的跟在班主身后一一答谢。
方才台上的清亮唱腔犹在耳畔,此刻开口道谢,声音却是温温柔柔的,不疾不徐,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名角的骄矜,反倒透着一股子江南女子的温婉,一派小家碧玉的秀雅模样,让人瞧着便心生好感。
一行人离开大世界时,夜色已浓,沪市的街头华灯初上,梅老板走在后面,心里还惦着方才那名角儿的模样与唱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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