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受惊后的疲惫彻底释放,这一夜两个年轻人都睡得格外沉。次日清晨,急雨般的敲门声持续了好一阵,屋里却毫无动静。直到一串钥匙转动门锁,一位衣着讲究的夫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墨绿色丝绸旗袍,外搭一件薄羊绒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刚踏入客厅,她的目光便撞见了屋里的两个人。
儿子赵子昂枕着靠垫,蜷在地板上沉沉睡去。那陌生姑娘反倒占了床,睡得安稳自在。细看她留着利落短发,面容姣好,侧颜线条更是清丽柔和。
夫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用手紧紧捂住了嘴,精心描画的眉毛高高扬起。短暂的死寂后,她终于爆发出来:“子昂!你给我起来!这成何体统!她是谁!”
两人同时被惊醒。赵子昂如触电般弹坐起身,张莹莹则慌忙后缩,险些从床沿滑落。她发丝微乱,素面朝天的模样透着几分干净的清纯,瞧着年纪尚小。身上那件真丝衬衫料子上乘,竟平整得不见一丝褶皱。
“妈、妈……您怎么来了?”赵子昂语无伦次,一边慌忙抓起眼镜戴上,“这、这是我朋友,昨晚她遇到点麻烦,我这才……不是您想的那样!”
张莹莹低着头,手指颤抖着扣衬衫的扣子,又去拉平皱巴巴的裙摆。听见“妈”这个字,她脸色瞬间白了,偷眼看去。那位夫人正冷冷地盯着自己,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她全身。
“朋友?”夫人向前逼近两步,保养得宜的手紧紧攥着珍珠鱼皮手包,指节发白,“晋省财务处长的千金你说相处不来,吉林行政署主任的姑娘你嫌人家刻板。说要留学,天天见你在外游荡,英文书没见你翻几页,酒吧舞厅倒是熟门熟路。”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突然转向张莹莹,目光如刀,“是不是因为她?你说!”
“夫人,您误会了!”张莹莹急得眼眶发红,脱口而出,“我和赵公子才认识不久!昨晚我在“蓝月亮”酒吧里打电话,有几个喝醉的西洋水手缠着我,赵公子是好心,怕我出事才带我回来暂住一晚……”
“酒吧……西洋水手……”夫人喃喃重复,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了身旁的花架,上面的珐琅花瓶轻轻摇晃。
她目光凌厉地上下扫过张莹莹,那身考究的打扮,那俏生生又透着清纯的模样,起初还暗自忖度该是哪家富贵千金,若是这般,纵使心有芥蒂,也还能咬着牙妥协接受。
可方才那寥寥数语入耳,竟如惊雷炸在心头,让她心底最隐秘、最恐惧的猜想,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攥得她心口发紧。
“你……你竟然……”夫人指着张莹莹,指尖止不住地发颤,声音却陡然沉了下去,裹着一层近乎绝望的冰寒,“子昂,我送你去新式学堂,竟是教错了!华夏的礼义廉耻,你全忘干净了!这位小姐,你又何曾学过什么礼义廉耻?”
她再不肯看张莹莹一眼,仿佛那目光落上去,都是玷污了自己的眼,只死死盯着儿子,字字冷硬:“现在,让这位小姐立刻走。你跟我回家,好好算这笔账。”
话落,她强撑着挺直背脊,转身朝门口走。每一步落下,都伴着浑身难以抑制的轻颤,那端着的端庄体面之下,是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怒意。
张莹莹本就年纪尚轻,又素来对长辈心存畏惧。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窘境。
她手指哆嗦着把衬衫下摆胡乱塞进军裤,鬓发蓬乱也顾不上捋,茶几旁的小皮鞋竟也忘了穿,就这般赤着脚、垂着头,像只惊惶失措的雀儿,从夫人身侧匆匆擦过,脚步踉跄地撞开公寓大门冲了出去。
夫人只斜眼冷冷扫过那道仓皇的背影,心底的怒火裹着浓烈的鄙夷,烧得更烈了。瞧她那副模样:真丝衬衫紧绷在身上,配着条不伦不类的工装裤,外头还套着件帆布马甲,头发蓬乱得活像丛没人打理的野草,哪有半分姑娘家的样子。
男不男,女不女,简直是不知廉耻!她赵家的门楣,何时沾过这种下作的风尘气?真是造孽,自己悉心栽培的儿子,竟会被这样的女子迷了心窍!
“砰”地一声巨响,夫人重重摔上门,仿佛要将外面所有的不堪与污浊彻底隔绝。她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精心修饰的妆容也掩不住铁青的脸色。她几步走到儿子面前,手指几乎戳到赵子昂的鼻尖。
“赵子昂!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我们赵家清清白白几代人,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跟这种……这种女人搅在一起,你是要把你父亲的脸、我的脸,都丢尽吗?”
劈头盖脸的斥骂如同冰雹,砸得赵子昂抬不起头。夫人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直到骂得嗓音都有些嘶哑,她才像骤然被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坐在沙发里,用手按着阵阵发闷的胸口,昂贵的丝绸旗袍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
客厅里死寂了片刻,只有座钟滴答作响。半晌,夫人重新抬起头,眼神里已没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和决绝。她挺直背脊,每个字都像钉子。
“没得商量。马上去京城。家里早和你孔伯伯商量过路径,你既然嫌自己英文不够,大学堂设有预科班,正好去读两年,收收心,见见正经世面。”
她顿了顿,目光如钩子般锁住儿子慌乱的眼睛,“这事,你说了不算。我已经定了。今天就给你收拾行李,最迟后天,你必须走。”
赵子昂心头乱作一团,眉峰紧蹙着,满心的话要解释,可迎上母亲冷厉如刀的目光,终究还是梗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和张莹莹本就清清白白,不过是心底藏了几分少年人的好感,哪里是母亲想的那般不堪。他垂着眼,无意识的咬着指甲,满是闷郁与无奈:罢了,去京城便去京城吧。那是天子脚下的古都,去走一走看一看,倒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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