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轩先是陪着他先去了泰丰楼，动身前便嘱咐后厨：今日有贵客，砂锅鱼翅须得提前备足火候。

一桌菜肴尽是馆子里的招牌，又配了上好的花雕与茅台，只为让冯公子尽兴。人遇上烦心事，微醺有时反倒是解药。

酒意一荡，胸中块垒便似能被冲淡几分。说到底，人总得有个能松快松快的时候。

“今儿您可赶巧了，”常灏南见酒过数巡，适时挑了个话头，“《顺天晚报》弄出个大动静，把喜奎和梅先生并列登上娱乐版头条，要票选什么“伶角大王”。眼下莫说四九城，连天津卫都传遍了，多少人抢着投票。您猜猜，如今一张普通票，市价多少？”

“哦？我前些天仿佛在报上瞥见过，只是没细问。”冯公子饮得面色泛红，神情也松泛了不少，“怎么，很贵么？”

“嘿，”常灏南压低声音，伸出三根手指，“最普通的票，叫价一百大洋，还有价无市。咱今儿若想去听一场，这个数！还得凭面子。”

“什么？”冯公子纵然家底厚实，也不由一怔，“照这么说，咱们三人看场戏，就得近万大洋？”

“可不就是！”常灏南摇头叹道，“就这还得欠人情。私下跟您透一句：此番选完“伶角大王”，梅先生便要南下去沪市了。往后四九城里，再想听他的戏，可就难喽。”

他说着，语气里带出几分唏嘘。这消息还是前几日陪宋少轩去见冯六爷时偶然听来的。

“不是还有喜奎姑娘么？她的戏我也听过，极好。”冯公子皱着眉头说道。

“她呀……”常灏南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也倦了，早萌退意，不过是勉强支撑罢了。从前有大帅逼她，后来辫帅又逼她，个个贪她颜色，要纳她入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何况“戏子”二字一日在头上，就难有一日自在。更别说……她还是个女子。”

冯公子听罢，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轻叹道：“唉，这人哪，台前再风光，捧场的再多，背地里也各有各的难处。就跟我父亲、叔伯他们一样，外人看着显赫，其实也是一地鸡毛。张伯父管着三省，可多少人至今提起来，只记得他早年是“马匪”出身……各有各的不得已罢了。”他语气低沉，似有无限感慨。

“怎么越说越沉了，”宋少轩见状，笑着一摆手，适时截住了话头，“今儿是找乐子的，可不能再往闷处聊了。来，这个您收着，既是看戏，阵仗上咱们可不能落了下风。”说着便将一小匣黄澄澄的金条推了过去。若任这话题蔓延，先前一番安排可就白费了。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冯公子连忙推开，“今日已让宋老板破费不少，捧场的事我自会量力而行。这礼太重了，您太客气。”身为东北有名的公子，他自有他的骄傲与分寸。

“得，那便依您。”宋少轩从善如流，正举杯要说“喝了这盅咱们就动身”，却见手下大牛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宋少轩面色不变，只笑着起身：“我下去瞧瞧，两位稍坐。”

一到楼下，便见七哥搓着手在那儿来回踱步，额角都沁出了薄汗。

“七爷，您这是？”宋少轩迎上前，“什么事儿急成这样？”

“哎呀我的宋爷，您还跟我打哑谜！”七哥一见是他，几步抢上前一把抓住他胳膊，“我就问一句，您手里是不是有梅老板的票？还是头排的？”

宋少轩心下了然，面上却只微微一笑：“是有几张，今儿陪朋友去。怎么，您没订上？”

“哪儿还有票啊！”七哥一拍大腿，脸都苦了起来，“市面上连张纸片都没见着！宋爷，您无论如何得匀我一张，价钱随您开！一万大洋，成不成？”

宋少轩着实被这数目惊了一跳：“七爷，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听场戏而已，真值当花一万？”

“值！怎么不值！”七哥急得直跺脚，“四九城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我要是连这场面都错过，挣那么多钱图个什么？赶明儿人家问起来：七爷，梅老板那几出好戏您看了吗？我若说没去，这脸还往哪儿搁！”他说得又快又急，眼巴巴望着宋少轩，竟有几分可怜相。

“我真服了您……这面子就这么重要吗？”宋少轩摇头苦笑，“七爷，不是我驳您面子，可这回真不行，我是陪要紧的朋友，实在匀不开。”

七哥却不肯罢休，拉着他又是一番软磨硬泡。正僵持间，常灏南见宋少轩久未回来，怕有事端，便寻了出来，恰好听见二人后半截对话。

他静立片刻，忽然温声开口道：“要不……我就不去了罢。让七爷去。我本就是个俗人，戏文上的讲究，实在不懂。何况这三千大洋一张，我实在是觉得有些贵了。”

“成！太好了！”七哥一听，眼睛骤亮，赶忙接话，“位置您让给我，一万大洋我一分不少。另外，今儿我备了不少“彩头”捧场！钱照付！常三爷，我匣子里您随意再拣件玩意儿，算我谢您，您看可好？”

“哎，你这……”宋少轩望着常灏南，又是无奈又是感慨，“我的三爷唉，您今天是陪冯公子的。局长给你的任务，我花钱就是帮衬你的场面，这不成反倒让您割爱了……瞧这事儿弄的。”

他忽然想起常三爷的变化。自母亲以死相劝，再到儿子失而复得，常灏南身上的痞气淡了太多，眉眼间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话是少了，待人却多了份体恤，总愿与人方便。原来时光从不是无声的，它只是藏在细枝末节里，不动声色地，就把一个人悄悄改变了。

“行了行了，”宋少轩终是松了口，对七哥道，“您去吧。我的票让给七爷。”说罢，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七哥顿时大喜，一拍大腿道：“真的？谢宋爷了！我就不跟您客气！”又笑着补了句，“这几日我识得个兄弟，手底下颇有几分手段，过几日带过来给您引荐引荐。”说罢接过票，揣进怀里，乐呵呵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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