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敲山震虎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兴业公司二楼的办公室,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那光斑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飘飘荡荡,像是永远也不会落下来。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卖声,卖菜的、卖早点的、拉车的,各种声音混成一片,那是天津卫最平常的市井声。

王汉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可眼睛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料子是上等的杭绸,摸上去滑溜溜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往后梳着,抹了点头油,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脸上干干净净的,胡子刮得一根不剩,看上去像个斯文的教书先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天晚上那场大火,那焦黑的尸体,那刺鼻的臭味,将会给天津卫带来多大的震撼!当然,除了震撼,还有危险。

袁文会不会善罢甘休,日本人也不会善罢甘休,那个范老师更不会善罢甘休。他们都会盯着自己,都在等着机会。自己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但是昨天晚上所做的一切,王汉彰不后悔。杀人的时候,他心里只有痛快,只有复仇的快意。当杜麻子绑在铁锚上挣扎哀嚎的时候,当那股焦臭味弥漫开来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些死去的弟兄,终于可以瞑目了。

可当一切都结束之后,当那刺鼻的焦臭味散去之后,当货场里只剩下他和那团焦黑的尸体的时候,他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很复杂,有疲惫,有解脱,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那不安像是一条蛇,悄悄地爬进他心里,盘在那里,吐着信子。

他不知道那不安从何而来。也许是范老师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解,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也许是那些青帮大佬们匆匆离去的背影——他们低着头,谁也不看谁,脚步飞快,像是逃离什么可怕的地方。

也许是袁文会还没有死——那个老逼尅的还在安平县逍遥自在,手里还有百十号保安队,还有日本人撑腰。也许是什么别的东西,他说不清。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

“进来。”王汉彰说。

门开了,张先云走了进来。他走到王汉彰面前,低声说:“彰哥,南营门的张之江来了,说是有要紧事求见。”

张之江?王汉彰眉头微微一皱,眉心挤出几道浅浅的竖纹。这个人他当然知道,南营门一带的青帮老大,手底下有百十来号弟兄,在天津卫也算是一号人物。南营门那边有几个大车店,还有几处货栈,都是他在管着。这人平时吆五喝六的,见谁都是一副大爷派头。

当初王汉彰跟袁文会争夺南市三不管的时候,这个张之江替袁文会站脚助威,还曾派人跟王汉彰叫板!那会儿他仗着袁文会的势力,没少给王汉彰使绊子。南市的几条街,他的人都伸手进来过。

不过在安连奎带人一夜之间砸了他十六家店铺之后,这老小子就彻底地老实了!那一夜,安连奎带着三十多个弟兄,从南营门一路砸过去,把他开的赌场、烟馆、当铺,全给砸了个稀巴烂。从那以后,张之江见了王汉彰的人,都绕着走。

今天一大早,听说了昨天晚上的铁锚焚身之后,这老小子就早早地跑到兴业公司,他来干嘛?投石问路?还是想占便宜?还是怕自己下一个就收拾他?

王汉彰沉吟了一下,说:“让他上来吧。”

几分钟后,张之江被带了进来。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他的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很殷勤,很谦卑,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可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什么——是恐惧,是试探,还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一进门,就冲着王汉彰连连拱手,那手拱得高高的,都快碰到鼻子了。嘴里说:“王师爷,王师爷,您老好啊!一大早来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我这是来得太唐突了,您别见怪,别见怪!”

王汉彰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说:“张老大,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那语气不冷不热,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漠。

张之江连声称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坐下的时候,只敢坐半个屁股,身子往前倾着,一副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那姿态,谦卑得像个奴才,哪里还有当年那副大爷派头?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着,显得有些紧张。他的眼睛不敢直视王汉彰,只是偷偷地打量着,那眼神里有敬畏,有恐惧,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他开口说:“师爷,当年我跟我师父还去您老头子的府上拜访过。哈哈,时间太久了,您可能记不清楚了!那时候您还年轻,可已经是少年老成,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我师父当时就说,这您将来肯定有出息!果不其然,现在您可是咱们天津卫响当当的人物了!”

王汉彰听了,微微一笑。他知道这都是场面话,江湖上的人,见面都得先捧几句,这是规矩。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上门服软,他也只好应付着说:“张老大客气了,都是江湖上的朋友抬爱。我王汉彰能有今天,全靠大家伙儿帮衬。”

张之江见王汉彰态度和缓,胆子大了些。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师爷,我这次来没别的意思,我们南营门的弟兄,以后唯王师爷马首是瞻!您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您说打狗,我们绝不撵鸡。还希望王师爷您大人有大量,过去那些小小的冲突,您别记在心上……”

他说着,又拱了拱手,那姿势很恭敬,很虔诚。他的眼睛盯着王汉彰,等着他的反应。

王汉彰看着他,心里明白得很。这老小子是怕了。昨晚的铁锚焚身,把袁文会的人烧成了焦炭,也把天津卫这些墙头草给吓住了。他们怕自己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所以赶紧来表忠心。

这种人,最是势利,见风使舵,谁强就靠谁。当年袁文会得势的时候,他们跟在袁文会屁股后面摇旗呐喊;现在自己得势了,他们又跑来表忠心。

虽然之前有过摩擦,但在江湖上面混,讲究的就是个面子。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张之江已经上门服软,王汉彰也不好再说什么。况且,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仇人少堵墙。这种人,留着有用。

只见他笑着说道:“好说,好说,大家伙儿都在天津卫的地面上讨生活,难免马勺不碰锅沿的,之前的事情咱们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大家伙多多帮衬!”

张之江听了,脸上笑开了花,连忙说:“师爷宽宏大量,真是江湖楷模!我张之江以后一定唯师爷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他刚要再说什么,办公室的房门被人敲响。张先云走了进来,在王汉彰的耳边低声说:“彰哥,三十六门花会的闫仲三来了,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说……”

张先云的声音不高,但足够张之江听到。就看张之江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动作快得像被针扎了一样。他点头哈腰地对王汉彰说道:“那什么,王师爷,您先忙着,我就先告辞了。等过几天您空下来,我请您喝酒,到时候您可一定要赏我这个脸啊!”

王汉彰端起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他嘴里说:“行,那咱们就说定了,不见不散!”

张之江又拱了拱手,然后倒退着走了出去。那模样,谦卑得像一个奴才。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门关上之后,王汉彰放下了茶杯,眉头紧蹙。闫仲三?这个人来干什么?

张先云刚才说的那个闫仲三,是三十六门花会的经理。同时,他还是袁文会的弟佬!

三十六门花会又称押花会、字花,是天津卫最大的一种赌博。它设36个固定的花名,什么“太平”“荣生”“吉品”“占魁”,每天开一门,赌徒押中就能获利。

常见一赔28,逢年过节时,还会有29、30、36倍的赔率。花会的赌注极低,一分钱可押,赢面看似可观,实则就是概率陷阱。开奖的全是暗箱操作,庄家想开哪个开哪个,老百姓根本不知道。

可穷苦百姓不知道这是个陷阱,每天押花会的人数以万计。购买者上至洋行买办、下野军阀,下至乞丐、妓女,可以说是风靡整个天津卫。

每天从早到晚,花会门口都排着长队,有老头老太太,有拉车的苦力,有穿旗袍的女人,什么人都有。有的人押了一辈子,从来没中过,可还是天天押,跟魔怔了一样。

袁文会倒台之后,闫仲三自己撑起了三十六门花会的买卖,和各方面的关系都不错。这人八面玲珑,跟谁都说得上话,跟谁都称兄道弟。王汉彰结婚时,这个闫仲三还以天津博彩同业公会的名义上了一千块大洋的礼金。那可是一千块大洋,不是小数目。当时王汉彰就觉得这人出手阔绰,不简单。

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袁文会的弟佬,当年跟着袁文会混过的。他来找自己,到底是要干嘛?是替袁文会来传话?还是来探自己的底?还是另有所图?

王汉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他想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张先云,问:“他来的时候,带了什么人没有?”

“就他自己,一个人。”张先云说,“我让人搜过身了,没带家伙。从上到下都摸了一遍,连鞋底子都看了,确实没有。”

王汉彰点了点头。张先云办事,他一向放心。这人心细,做事周到,从来不会出纰漏。

看到王汉彰久久没有说话,张先云开口说:“要不,我跟他说您正在见客人,没时间见他?让他改天再来?”

“不!”王汉彰摆了摆手,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那精光很亮,像是黑暗中突然点亮的一盏灯。“让他上来吧!”

他心里琢磨,袁文会的弟佬来见自己,如果自己不见他,传出去会让人以为自己做了嘛亏心事!好像自己怕了他袁文会赛的。不行,绝对不能让人有这个想法。不但要见,还要大大方方地见。哼,我倒要看看,这个闫仲三到底要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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