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放在以前,于瞎子说出“中道崩殂”这样的话,王汉彰只会当他是危言耸听,是江湖术士惯用的唬人伎俩。一个算命的老瞎子,为了让人信服,为了多挣几个大洋,嘛样吓人的话说不出来?
可现在......
现在,他不用亲眼见,也能想象出自己昨天躺在床上的样子——脸色青灰,呼吸如游丝,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那是秤杆描述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里。他也亲耳听到了安连奎复述张锡纯张神医的死亡宣判——“医者治病,难救命数。他这已非病,是劫,是命中之坎。老夫......无能为力了。”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昨晚那场法事的细节。从秤杆磕磕巴巴、充满敬畏的叙述里,他拼凑出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面:七盏青油灯摆成北斗,射出金色的光带;一面老铜镜悬浮震颤,映出模糊的魂影;于瞎子咬破舌尖,喷出精血,用桃木杖硬生生把他的魂魄从虚无中往阳世拖拽......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于瞎子不是普通的江湖骗子。那些东西,超出了常理,超出了王汉彰活了这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如果那些都是假的,是戏法,是催眠,那这“戏法”的代价也太大了——于瞎子吐出的那几口血,做不得假;他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疲惫,做不得假;还有此刻,他眼中那种近乎殉道者的郑重和急切,更做不得假。
而且,“中道崩殂”......这个词太狠,太具体,太有分量了。
王汉彰是天津官办中学堂毕业,知道这四个字出自诸葛亮的《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那是臣子对君主早逝最沉痛、最正式的哀悼。于瞎子一个混迹市井的算命先生,能精准地甩出这么文绉绉又极凶险的词,绝不只是为了吓唬人。
他是认真的。认真到拿自己的命——或者说,他认定的“天命”——在赌。
王汉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不是恐惧死亡本身——江湖闯荡这些年,刀头舔血的日子没过过?枪子儿擦着头皮飞的事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怕的,是这种被无形大手攥住、身不由己的感觉。像是一只提线木偶,线头攥在叫什么“命数”“气运”的东西手里,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结婚你不能独身。
他不想死,更不想崩!
于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这话......当真?
于瞎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床边那把硬木椅子前,慢慢坐下,动作迟缓得像是个真正的老人。然后,他抬起手,摘下脸上那副茶色墨晶眼镜。
这个动作王汉彰太熟悉了。于瞎子平时很少摘眼镜,那镜片像是他面对这个世界的一层铠甲,也是他故弄玄虚的道具。只有在他最认真、最严肃、最不想伪装的时候,才会把眼镜摘下来,用那双其实并不“瞎”、反而异常锐利清醒的眼睛,直视对方。
此刻,他就这样裸着眼,看着王汉彰。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眼白泛着常年熬夜的浑浊黄色,但瞳孔漆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映着王汉彰苍白虚弱的脸。
此刻,他就这样裸着眼,看着王汉彰。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眼白泛着常年熬夜的浑浊黄色,但瞳孔漆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映着王汉彰苍白虚弱的脸。
他用衣角,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镜片。一下,又一下,动作专注得仿佛在擦拭什么绝世珍宝。房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玻璃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喧哗。
这个缓慢的擦拭过程,让王汉彰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进冰冷的深潭里。他知道,于瞎子不是在拖延时间,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都重若千钧。
终于,于瞎子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重新变得有些模糊,但那份穿透人心的力量丝毫未减。
“小师弟,”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我于化麟,光绪十八年生人,今年虚岁四十九。从十六岁在白云观拜师,磕头奉茶,学《易经》,背《麻衣》,画符箓,辨气色,到现在三十三年了。这三十三年,我最北去过海参崴、伯力,最南到过马来亚、星家坡,咱中国的大好河山,更是走了个遍。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靠一张嘴、一双眼、一点察言观色和故弄玄虚的本事,混口饭吃。”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沧桑:“我骗过的人,海了去了。骗过前清的遗老遗少,说他们祖坟冒青烟,子孙还有大富贵;骗过新朝的达官显贵,说他们官星高照,还能再升三级;骗过家里有病人的,说符水能治病;骗过想求姻缘的姑娘,说红线马上就能牵上。江湖饭,三分真,七分骗,不说瞎话,不编故事,哪能活得下去?早他妈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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