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2日，清晨六点半。

吴普同醒了。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躺在炕上，听着身边两个人的呼吸声，一直听到天亮。马雪艳睡得很沉，这些天她累坏了，终于回到家里，睡得格外踏实。晴晴在她旁边，裹着小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那脸还是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可在他眼里，比什么都好看。

他轻轻起身，没吵醒她们。披上衣服，走到外屋。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小米粥的香味。

“起了？”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再睡会儿吧，还早。”

“睡不着了。”吴普同走过去，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往灶里添了根柴。

母亲没说话，继续忙活。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两个碗过来，一碗小米粥，一碗红糖鸡蛋，放在他面前：“吃点东西。一会儿还得赶路。”

吴普同低头看着那碗红糖鸡蛋，三个荷包蛋卧在红糖水里，红红的，稠稠的。他知道，这是母亲特意给他做的。家里的鸡蛋平时舍不得吃，攒着给马雪艳坐月子用。这三个，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蛋煮得刚刚好，蛋黄还没全熟，流出来一些，混着红糖水，又甜又香。

母亲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叹了口气。

“就不能多待几天？”她轻声说，“孩子才十二天，雪艳身子还虚着呢。你这一走，又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

吴普同没抬头，继续吃着。他知道母亲是心疼，可他没法回答。

母亲又说：“我知道你工作忙，可再忙，也得顾家啊。你看看雪艳，一个人带着孩子，多不容易……”

“妈。”吴普同抬起头，“我知道。”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站起来，又去灶台边忙活了。

吴普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微微佝偻的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吃完早饭，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堂屋的地上，亮堂堂的。吴普同走进里屋，马雪艳已经醒了，正靠在炕头，抱着晴晴喂奶。

她在晨光里的样子，他这辈子都不会忘。头发有些乱，披散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可那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专注，只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晴晴在她怀里，小嘴用力地吸着，小脸鼓鼓的，偶尔停下来喘口气，然后又接着吸。

吴普同走过去，在炕边坐下。

马雪艳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几点的车？”

“下午三点多。”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看晴晴。她的手轻轻拍着晴晴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她刚吃饱。”她说，“一会儿该睡了。”

吴普同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晴晴的小脸。那脸那么软，那么滑，那么温热。晴晴动了动，小嘴张了张，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哼，然后又继续吃奶。

“别打扰她。”马雪艳轻声说，“吃着呢。”

吴普同收回手，就那么看着。看着晴晴吃奶，看着她的小腮帮子一动一动，看着她偶尔睁开眼睛看他一眼，然后又闭上。那小眼神，他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母亲进进出出地忙活，一会儿拿点东西进来，一会儿又出去。父亲也进来坐了一会儿，看着晴晴笑，笑得满脸褶子。可谁都没多说话，好像一开口，就会把那层薄薄的平静戳破。

十点多，晴晴睡着了。马雪艳把她轻轻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她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动，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吴普同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细细的眉毛，看着那长长的睫毛，看着那小小的鼻子，看着那微微张着的小嘴。怎么看都看不够。

马雪艳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普同。”她轻声叫他。

“嗯？”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嗯。”

“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

“嗯。”

“每天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你平安。”

“嗯。”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但她没哭，只是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吴普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手指微微发抖。他握紧了些，想把温度传给她。

“雪艳。”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说话。

“等我回来。”

她点点头。

中午吃饭，母亲做了好几个菜，比过年还丰盛。红烧肉，炖鸡，炒鸡蛋，还有一大盆饺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可谁都吃得不多。筷子在碗里扒拉着，却没几口送进嘴里。

父亲喝了两杯酒，话多起来。说起吴普同小时候的事，说起他上学的事，说起他娶媳妇的事。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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