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产房外的八小时

皮卡在县医院门口停下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四十。

吴普同推开车门,脚踩在雪地里,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顾不上站稳,踉踉跄跄地往急诊大厅跑。脚底打滑,他就用手撑着墙;雪灌进鞋里,他感觉不到凉;羽绒服的下摆沾满了泥水和雪沫子,他顾不上拍。

老耿在后面喊:“慢点!别摔着!”

他没回头。

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却空荡荡的。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熏得他眼眶发酸。他冲到导诊台前,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产房……产房在哪儿?”

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头发上全是雪,脸冻得通红,眉毛上还挂着没化完的冰碴子,羽绒服湿了一大片。

“三楼。”护士说,“坐电梯上去。”

他没等电梯,直接冲进楼梯间。一步两级台阶,一口气跑到三楼。推开楼梯间的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日光灯亮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墙上刷着淡绿色的漆,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底色。地上铺着米白色的地砖,被拖得干干净净,反射着头顶的灯光,有些晃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医院特有的气息——有点凉,有点涩,让人心里发紧。

产房的门在走廊尽头。

门是木头的,刷着深绿色的漆,漆面有些斑驳,露出底下旧的颜色。门上挂着一个白底红字的牌子——“产房重地,家属止步”。那七个字方方正正的,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门关着,严丝合缝,看不见里面,也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母亲李秀云。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缩在长椅的一角,双手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她的背微微佝偻着,低着头,看着地面。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吴普同,眼眶立刻红了。

“普同……”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吴普同跑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母亲的脸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更白了。她的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哭过。

“妈,雪艳呢?”

母亲指了指那扇门:“进去了……进去好一会儿了……”

“医生怎么说?”

母亲的眼眶更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吴普同的心猛地揪紧:“妈,你说啊。”

“医生说……”母亲的声音发抖,每说一个字都很艰难,“胎位不太正。”

胎位不太正。

这五个字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吴普同心上。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想起那些听过的传闻,想起那些电视里看过的画面,想起那些让人揪心的故事。他的手开始发抖,脚也开始发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屁股坐在母亲旁边的长椅上。

长椅是那种老式的木头长椅,漆着暗红色的漆,坐上去冰凉冰凉的。可他已经感觉不到凉了。

母亲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温热,布满老茧,此刻却在微微发抖。她握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他手心里。

“医生说能处理。”母亲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祈祷的坚定,“说他们有经验,让咱们在外面等着。说会尽力的。”

吴普同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盯着那扇深绿色的门,一动不动。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门上的油漆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那个“产房重地”的牌子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嗡嗡声,能听见母亲轻轻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又重又快。

偶尔有护士推门进出。门开的瞬间,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女人的呻吟声,压得很低,闷闷的,像是咬着嘴唇忍着的;仪器的滴滴声,急促而规律;医生护士简短的交待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

每一次门开,他都猛地站起来,想往里看。可门开得太快,关得更快,他什么都看不到。每一次门关上,他都慢慢坐回去,盯着那扇门,继续等。

时间变得很慢。慢得像凝固了。

墙上的挂钟是那种老式的圆形石英钟,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数字,红色的秒针。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格都要等很久很久。他盯着那根秒针,看着它走完一圈,又走完一圈。一圈是六十秒,六十圈是一小时。他不知道看了多少圈。

母亲在旁边坐着,不说话。偶尔她会轻轻叹一口气,或者换个姿势,然后继续握着吴普同的手。

凌晨两点十分,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快步走出来。她穿着淡蓝色的护士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疲惫,但很有神。

吴普同猛地站起来,迎上去:“护士,我媳妇怎么样?”

护士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还在产程中,胎位正在调整。有进展会通知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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