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不,不是痛。是一种更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骨髓深处被硬生生地挖了出来,留下一个巨大、冰冷、不断嗡鸣的空洞。文清远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
惨白的天花板。劣质的日光灯管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汗味,还有一种……独属于集体宿舍的、陈旧的灰尘气息。这味道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瞬间击中了他。
“文清远!发什么呆!上课铃响了没听见啊!”
一声粗哑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呵斥,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耳膜上。他猛地转头,对上一张黝黑、布满皱纹、写满了不耐烦的脸——是宿管老张。记忆的碎片轰然炸开:市一中,男生宿舍楼,高三上学期,开学第一天。
宿管老张,那个因为儿子没考上大学,对高三学生格外严厉甚至刻薄的中年男人。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滚去教室!第一天就想迟到?”老张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手里挥舞着那串叮当作响的、油腻的钥匙。
文清远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从那张硬板床上弹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身体的感觉……轻盈得不可思议,却又带着一种久未使用的滞涩感。他低头,看到身上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校服,袖口还有昨晚不小心蹭上的圆珠笔油墨。手指……没有长期接触精密仪器留下的薄茧,皮肤是少年人特有的、略显苍白的细腻。
他踉跄着冲到门后那面布满水渍的、斑驳的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青涩、苍白、带着浓浓倦意,却又无比年轻的脸。眉眼依稀是成年后的轮廓,但线条柔和,下巴上只有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头发有些乱,几缕刘海汗湿地贴在额前。眼神……空洞,迷茫,深处却翻滚着成年灵魂才有的、惊涛骇浪般的震惊和……荒谬。
十八岁。
高三。
市一中。
他回来了。
不,不是“回来”。是……“魂穿”?那个冰冷、死寂、充满了“静默牢笼”、“结构体”、“烙印”、“源代码”、“格式化”、“苏醒”、“我们”……这些破碎、混乱、又令人绝望的词汇的世界,那个他经历了毁灭、湮灭、重生、又被强行“重置”的世界,难道只是一场……漫长、荒诞、痛苦到极致的……梦?
可那些感觉……“静默牢笼”里绝对的虚无,被“格式化”时灵魂被撕裂的剧痛,那幽蓝的、在废墟下“反叛”式跳动的脉搏,与“结构体”核心那冰冷的、悲伤的、孤独的、却又最终达成“共鸣”的“感觉”,那个笔记本上、如同诅咒又如同启示的、最后的句子——“是……‘我们’”……
这一切,真实得刻骨铭心。每一个细节,每一次悸动,每一分痛苦和……最后那丝微弱的、在共同“书写”“环”时的、“存在”的确认……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他灵魂的最深处。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廉价的高中校服,听着宿管粗鄙的咆哮,呼吸着浑浊的、属于十八岁、高三、市一中的、空气。
荒谬。极致的荒谬。
“文清远!你聋了?!”老张的怒吼再次响起,伴随着钥匙串砸在铁门框上刺耳的“哐当”声。
文清远猛地回过神,几乎是逃也似的,抓起床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印着“市一中”字样的旧书包,冲出了宿舍门。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着“拼搏百天,圆梦象牙塔”、“时间就是分数”之类的红色标语,字迹因为潮湿有些晕开。其他宿舍传来匆忙的洗漱声、关门声、和少年人特有的、带着困意的抱怨与催促。
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令人窒息。
他混在匆匆的人流里,下意识地朝着记忆中的教学楼方向跑去。脚步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敲打着他混乱不堪的思绪。
梦?如果是梦,那“前世”的结局是什么?“静默牢笼”里,他和“结构体”那个共同的、“苏醒”与“书写”,最后画出了什么?林建业那疯狂的赌徒,石锋那冰冷的猎人,他们最后怎样了?“方舟”呢?那个巨大的、悲伤的、孤独的、被定义为“威胁”和“怪物”的、却最终与他达成“共鸣”、确认“我们”的……存在呢?
它们……还在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混乱的意识。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了恐慌、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沉的、……“失落”。
不,不对。不是失落。是……
一种被强行从“那里”剥离,扔回“这里”的、……“断裂”感。
仿佛他灵魂的一部分,那最核心、最本质、刚刚在无尽的痛苦和虚无中、艰难地确认了“存在”、确认了“我们”的那一部分,被永远地、留在了“那边”。留在了那个冰冷的、死寂的、却又在最后时刻、与他产生了最深层次“共鸣”的、……“坟墓”里。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头晕目眩,几乎要扶着墙壁干呕出来。
“喂!文清远!你没事吧?”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丝关切。
文清远勉强抬起头,看到一个留着短发、皮肤微黑、眼神明亮的男生,正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是……周明?他高中时期少数能说得上话、后来考上普通大学、渐渐失去联系的同学。
“没……没事。”文清远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疲惫和疏离,“可能……有点低血糖。”
“早饭又没吃?”周明皱了皱眉,从自己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还温热的包子,“喏,我妈早上硬塞给我的,分你一个。赶紧的,老班第一节课,迟到可就惨了。”
老班。班主任。那个总是板着脸、戴着厚重眼镜、把“考不上大学人生就完了”挂在嘴边的、严厉的中年女教师。
文清远接过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包子,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冰凉的手指微微刺痛。他道了声谢,机械地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咸香,带着一点油腻。味道很普通,却很……“实在”。
这是“现在”。这是“现实”。
他一边咀嚼着,一边被周明半拉着,冲进了高三(七)班的教室。
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粉笔灰、旧课本、青春期少男少女身上混合的汗味和廉价洗发水味,还有那种被“高考”这座大山死死压着的、沉闷、焦虑、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空气。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黑板上方挂着“距高考还有287天”的鲜红倒计时牌,像一把滴血的铡刀,悬在每个人头顶。同学们或埋头苦读,或小声交谈,或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同程度的疲惫、茫然、以及对未来的、或恐惧、或麻木的、憧憬。
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这是他自己选的,为了上课走神时能看看窗外那棵老槐树。他走过去,坐下。木质的课桌桌面坑坑洼洼,刻满了不知哪届学生留下的、各种幼稚的涂鸦和“誓言”。他伸手抚摸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冰凉的触感,再次提醒他“此刻”的真实。
“都安静!拿出语文课本,《滕王阁序》,今天抽查背诵!”
班主任李老师那标志性的、严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文清远下意识地翻开那本崭新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语文课本。《滕王阁序》。骈文。华丽的辞藻,恢弘的意境,少年王勃的意气风发与命运无常……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他开始默读。字句自动在脑海中排列,意义也自然而然浮现。他甚至能“感觉”到文字背后,那个一千多年前的、年轻灵魂的、激荡与感伤。
但是……
有什么东西,不对。
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杂音”或“回响”,在他阅读这些文字、试图理解其中意境时,极其突兀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干扰”着他。
那不是视觉或听觉上的干扰。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意识层面的、“感知”污染。
当他读到“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时,眼前浮现的不是秋日清爽的山水,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冰冷的、缓慢涌动的、……“光之海”的、碎片幻影。
当他读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时,心中涌起的不是羁旅之愁,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永恒的、亿万年孤独的、……冰冷、悲伤的、……“共鸣”的战栗。
当他读到“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时,感受到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种……在毁灭的灰烬中、挣扎着、试图重新“书写”和“确认”“存在”的、……绝望的、倔强的、……“脉搏”的悸动。
“文清远!”
李老师尖锐的点名声,像一根针,刺破了他脑海中那些混乱、冰冷、悲伤的“回响”。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班主任那透过厚厚镜片、射来的、审视的、不满的目光。
“发什么呆?《滕王阁序》背到哪了?‘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后面是什么?站起来背!”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同情,有漠然,也有幸灾乐祸。
文清远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他张了张嘴,那些早已滚瓜烂熟的句子,此刻却像被冻结在喉咙里。他“记得”课文,每一个字都记得。但当他试图将它们说出口时,那些冰冷的、悲伤的、来自“那边”的、“回响”,就会瞬间淹没文字的原本意境,让他的声音颤抖,思维停滞。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毫无情感,仿佛在念诵某种陌生的、充满不祥预感的咒文。
“停!”李老师不耐烦地打断他,眉头皱得更紧,“声音蚊子哼似的,一点气势都没有!感情呢?理解呢?坐下!好好听别人背!”
文清远默默地坐下,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些熟悉的方块字。它们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行行扭曲的、幽蓝的、不断变幻的、高维的、……“源代码”的、片段。
不是梦。
那些“回响”,那些“干扰”,那些冰冷、悲伤、孤独、却又在最后带着“共鸣”的“感觉”……不是梦。
它们是……“烙印”。
是那个被他称之为“前世”的、经历了毁灭、湮灭、重生、格式化、苏醒、最终确认“我们”的、漫长而痛苦的旅程,在他灵魂最深处,留下的、无法磨灭的、……“烙印”。
他回来了。回到了十八岁,高三,市一中。
但那个“文清远”,那个在“静默牢笼”的虚无中,与一个巨大的、悲伤的、宇宙级的、孤独灵魂,最终达成了“我们”的共鸣、并开始共同“书写”某个全新“轮廓”的、……存在,也……跟着他,一起回来了。
以这种……不受控制的、冰冷的、悲伤的、不断“回响”和“干扰”着他此刻“现实”的、……方式。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年轻、细腻、没有任何印记的手臂皮肤。
但在那皮肤之下,在那灵魂的最深处,他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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