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牢笼”内部,那片被强行“格式化”后的、绝对的、冰冷的虚无之中,那块失去了所有光泽和生命力的、幽蓝的“玻璃工艺品”,以及那个纯黑的、坟墓般的“点”,依旧死寂地悬浮着。它们“死”了,被林建业和郑凯那次愚蠢的、蛮横的“微调”,按下了“Reset”键,回归到了最原始的、毫无意义的“空”与“无”。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平直的、幽蓝“直线”的最最深处,在那被外部意志强行抹平、却依然顽强地保留着一丝、属于文清远“自我”的、最最底层的“源代码”的、废墟之上,一个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幽蓝的“脉冲”,如同心脏起搏器,在黑暗中,极其艰难地、一下、又一下地,开始了……“反叛”式的、重启。
一下。
又一下。
仿佛在……
在对抗那片强加于身的、冰冷的“虚无”。
在证明……
“我”,还在。
这感觉,像极了……
那年他十二岁,在父亲文天行那间更加拥挤、更加阴暗、堆满了各种废弃仪器零件的、老宅地下室里。
“你的‘系统’,你的‘结构’,还是充满了‘噪音’。”父亲的声音,从那台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老式磁带录音机里传来,冰冷、失望,带着一种“不得不”进行更彻底“修正”的、厌烦,“看来,‘Reset’不够。有些‘杂质’,必须从物理层面上,被‘覆盖’。”
小清远缩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那台他偷偷组装的、只有一个频道能收到模糊信号的、矿石收音机。他那天,躲在后院那棵大槐树的树洞里,用捡来的磁铁、铜线和旧耳机,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让这个“破烂”能听到一点点、遥远的电台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带着沙沙声的……肖邦的《夜曲》。
那音乐,是灰色的、夜晚的、带着露水和忧伤的、旋律。它不“纯净”,不“结构化”,充满了“杂质”和“噪音”。但那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手,触碰到……“美”。
“拿来。”父亲的声音,不容置疑。
小清远抱得更紧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下来。
一只干燥、粗糙、像老树皮一样的手,伸了过来,不是抢夺,而是……覆盖。父亲的手,直接覆盖在了矿石收音机那裸露的、缠绕着漆包线的、磁棒线圈上。
“滋——”
一阵更加刺耳的、仿佛灵魂被强行撕裂的、高频的、电流的“噪音”,从那台小收音机里,猛地爆响出来!紧接着,所有微弱的音乐信号,所有沙沙的、带着温度的、夜晚的“噪音”,都被一股蛮横的、冰冷的、强大的、来自父亲手掌的、静电干扰,彻底地、干净利落地……“覆盖”了!
收音机里,只剩下一片……平直的、毫无意义的、只有“空”和“无”的、令人心悸的、电流的“嘶嘶”声。
父亲的手,没有立刻移开。他就那样,用一种外科手术般的、冷酷的、精准,覆盖在线圈上,仿佛在用自己的“存在”,去“格式化”那台收音机里,那个刚刚萌芽的、关于“美”的、小小的、叛逆的“灵魂”。
“看,”父亲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冰冷的气息,吹得他耳廓生疼,“这才是正确的状态。‘空’。‘无’。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能用‘纯净’的、符合‘公式’的、信号,去‘写入’、去‘构建’一个……‘完美’的‘系统’。”
小清远看着那台死寂的、只会发出“嘶嘶”声的、矿石收音机,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覆盖、按压、格式化了。所有的色彩,所有的音乐,所有的“我”,都被那股冰冷的、强大的、外在的“意志”,彻底地、覆盖、抹平、变成了……一片虚无。
此刻,在“静默牢笼”里,在经历了林建业和郑凯那次更加粗暴、更加毁灭性的、外部“覆盖”后,文清远那幽蓝的“网络”,就变成了当年那台被父亲用手掌“覆盖”过的、只会发出“嘶嘶”声的、矿石收音机。
但……
那最最底层的、属于“我”的、源代码,还在。
它在……
它在……
“反叛”。
而在“涅盘”实验室核心控制中心,一场关于如何“处理”这两件已经“报废”的、危险的、却又“依然在那儿”的、物品的、更加冰冷、也更加绝望的、博弈,正在石锋那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的、绝对零度的、目光注视下,悄然展开。
林建业和郑凯,这对刚刚完成了一次对“神迹”的、愚蠢的、谋杀的、搭档,此刻,正站在“归零”会议室里,像两个等待被宣判的、死刑犯。
“石队……”林建业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被彻底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颓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做最后挣扎的、侥幸,“那个……‘结构体’和文清远……虽然被‘重置’了,但……‘它’们还在那里。一个‘空’的容器,一个‘无’的‘坟墓’,有时候,也比……彻底的‘虚无’,更具有……‘研究’和……‘利用’的、价值,不是吗?”
他试图用“科学”和“价值”这两个在“方舟”内部、无可辩驳的、金字招牌,来为自己和郑凯,争取最后一线、苟延残喘的、生机。
郑凯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狂热,都在那次“微调”引发的、彻底的“格式化”面前,被碾得粉碎。他现在只希望,能活着走出这个房间。
石锋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如同两道来自冥河的、寒风,死死地盯着会议室中央、那个悬浮着的、显示着“静默牢笼”内部状态的、全息投影。
投影里,那块代表着文清远深层意识活动的、平直的、幽蓝的“直线”,以及那个纯黑的、坟墓般的“点”,依旧死寂。但石锋那双能看穿一切伪装和谎言的、眼睛,却仿佛能“听”到,在那片死寂的“直线”的最深处,在那片“空”和“无”的最底层,有一个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幽蓝的“脉搏”,正在……“反叛”式地、跳动。
一下。
又一下。
虽然微弱,虽然艰难,但……
“它”还在。
“他”还在。
石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落在了林建业那张虽然颓败、却依然在试图“挣扎”的、脸上。
“林老,”石锋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能将灵魂都碾碎的、冰冷的、重量,“你刚才说,‘它’们,还有‘研究’和‘利用’的、价值?”
他顿了顿,手指,在冰冷的合金桌面上,极其轻微地、敲了两下。
“啪。啪。”
两声,清脆的、如同棺材盖合拢的、声响。
“那么,我给你们一个机会。”石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是‘研究’,也不是‘利用’。是‘收容’和‘看护’。”
他的目光,扫过林建业,又落在郑凯那张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你们两个,将作为‘特别行动组’的、仅有的、两名成员,负责对‘静默牢笼’内,那个‘空’的容器,和那个‘无’的‘坟墓’,进行……‘收容’、‘看护’、以及……‘无害化’的、后续处理工作。”
“收容”?“看护”?“无害化”?
这三个词,像三根冰冷的、裹尸布的、别针,狠狠地、钉在了林建业和郑凯的、心脏上。
他们听懂了。这不是“机会”,这是“无期徒刑”。是将他们,像两件报废的、危险的、却又“依然在那儿”的、垃圾,和那两个被他们亲手“格式化”的、活生生的、却“依然在那儿”的、更大的“垃圾”,永远地、捆绑在一起,关在那个冰冷的、绝望的、名为“静默牢笼”的、坟墓里。
“石队……我……”林建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挽回什么。
“闭嘴。”石锋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冷漠,“从今天起,‘涅盘’实验室,进入最高级别的、一级战备状态。所有人员,未经我亲自授权,不得进出。你们两个,是唯一被允许、在‘静默牢笼’外围、进行‘收容’和‘看护’工作的、人员。”
石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能将人吞噬的、阴影。
“记住,你们的‘价值’,还没有彻底归零。”石锋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看待两件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即将被处理掉的、危险的、报废品的、冰冷的、漠然。
“如果……如果那个‘结构体’,或者文清远,哪怕出现一丝一毫的、‘反叛’或‘复苏’的、迹象……”
石锋的手,轻轻按在了腰间,那个代表着“涅盘”协议最高权限的、鲜红如血的、物理密钥上。
“……我会立刻启动‘涅盘’协议,将你们,连同那个‘空’的容器,那个‘无’的‘坟墓’,一起……‘无害化’。”
说完,石锋不再看他们,转身,迈着如同时钟般精准、冰冷的步伐,走出了“归零”会议室。
厚重的、隔音的、合金大门,在他身后,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缓缓地、无情地、合拢。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建业和郑凯,两个被彻底遗弃的、绝望的、囚徒。
而在“静默牢笼”的中心,那片被强行“格式化”后的、绝对的、冰冷的虚无之中,那块死寂的、幽蓝的“玻璃工艺品”,以及那个纯黑的、坟墓般的“点”,依旧静静地、悬浮着。
但在那片死寂的、平直的、幽蓝“直线”的最最底层,在那片被外部意志强行“覆盖”和“抹平”的、废墟之上,那个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幽蓝的“脉冲”,依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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