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频道那端,是几秒钟的沉默。文清远几乎能想象出欧阳珏在听到他声音时,那瞬间凝神、身体微微前倾的专注姿态,以及镜片后骤然亮起的、混合了期待与紧张的锐利光芒。
“文先生,”欧阳珏的声音终于传来,比平时更加沉稳,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请说。”
“我同意加入‘回声计划’。”文清远清晰地吐出了这几个字,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修饰。他能感觉到,在说出这句话的刹那,自己内心深处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铮”地一声,被彻底拉到了某个极限,带来一种混合了决绝与解脱的空洞感。
频道另一端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呼吸,仿佛是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又像是压抑的兴奋终于找到了出口。“很好!文先生,我就知道,你会做出最明智、也最勇敢的选择!这将是载入史册的一步……”
“但是,”文清远打断了他尚未完全展开的激动话语,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有条件。不是之前的那些泛泛而谈,是基于完整方案细节的、具体的、必须被写入正式合作备忘录、并获得‘方舟’最高管理委员会书面确认的条件。如果这些条件无法得到满足,‘回声计划’可以寻找其他参与者,或者,我继续留在这里,接受‘保护性’治疗。”
他将“但是”之后的转折,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这既是在亮出底牌,也是在为接下来的谈判定下基调——他同意合作,但绝不是无条件的、被动的合作。
欧阳珏那边再次沉默了片刻,但这次,语气中多了几分真正的严肃和审慎:“文先生,请讲。只要是合理的,有助于计划安全和推进的,我们都可以谈。”
“第一,关于‘个人状态模型’。”文清远开始逐条陈述,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我同意模型构建需要数据,也理解‘有限的、可控的波动’可能对校准模型有帮助。但必须明确界定‘有限’和‘可控’的具体量化标准。任何旨在诱发我状态波动的操作,无论是药物、环境变量,还是信息刺激,都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向我提供详细方案、预期目标、风险评估和所有应急预案,并获得我的书面知情同意。每一次此类操作,沈巍医疗官必须全程在场并拥有最高现场处置权。模型的所有数据和预测结果,我必须拥有不受限制的、实时的查阅权限。模型的任何修正和参数调整,都必须通知我,并解释原因。”
这是要确保在将他“数据化”的过程中,他本人不至于完全沦为被任意摆布的试验品,并保留对自身状态最基本的知情和监督权。
“可以。”欧阳珏回答得很快,似乎这些在合理范围内,“我们会将具体的量化标准和操作流程细则化,写入备忘录。沈医生的现场处置权可以确认。数据查阅权限……实时的、不受限制的可能涉及核心算法安全,但可以保证你在处理后、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第一时间获得与你自身状态相关的所有关键数据和分析报告。”
这是一个合理的妥协。文清远没有纠缠,继续下一条。
“第二,关于‘信息场探测阵列’和相关实验。”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所有探测阵列的部署、校准、运行参数,我必须拥有完整的知情权。任何尝试‘接收’或‘放大’我‘共振’信号的实验,其信号增益、滤波范围、数据存储策略,必须经过我确认。更重要的是,在任何‘定向信息交互’实验开始前,必须满足三个前提:一,我的‘个人状态模型’必须通过独立专家组的稳定性验证,预测准确率达到95%以上,并稳定运行至少一个月;二,沈巍医疗官必须出具书面证明,确认我的神经、精神、生理状态处于‘回声计划’定义的最佳安全阈值内;三,必须完成至少三次针对该次交互目标的、完全模拟的、无人参与的‘全流程沙盘推演’,验证所有安全措施和应急预案的有效性,推演结果需经包括我在内的核心小组全体确认。”
他几乎是在为未来的“交互”实验设置重重关卡,最大限度地提高安全冗余。“而且,”他补充道,声音低沉而有力,“任何‘交互’实验,无论规模多小,都必须由我本人,在意识完全清醒、且有充分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亲自、手动触发‘启动’指令。任何自动触发、远程触发,或在我非清醒状态下进行的尝试,都将被视为对协议的严重违反,我有权单方面终止合作,并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自身的权利。”
这是将最终的执行按钮,死死抓在了自己手里。他绝不允许在自己不知情或无法控制的情况下,被强行推入危险的交互状态。
欧阳珏那边的沉默更长了些。文清远提出的条件,极大地限制了实验的“灵活性”和“效率”,尤其是将最终启动权完全交予他本人,这意味着“中心”无法绕过他进行任何操作,也增加了实验计划因他个人状态或意愿而随时中断的风险。
“……文先生,你的谨慎,我理解,也尊重。”欧阳珏最终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权衡,“关于前提条件和安全验证,我们可以写入备忘录,并严格执行。但最终启动权完全交予你个人……这可能会在紧急情况或某些特殊实验窗口期,带来延误甚至错失良机的风险。我们是否可以设定一个‘联合授权’机制?比如,需要你和沈医生,或者加上我,共同授权才能启动?”
“不。”文清远断然拒绝,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只有我本人。我的意识,我的生命,必须由我自己掌控最后的开关。这是底线。任何‘紧急情况’或‘特殊窗口’,都不能成为绕过我个人意愿的理由。如果因为我的状态不佳或主观拒绝而导致实验延误,那是计划必须承担的风险,而不是可以牺牲我个人自主权的借口。”
他的态度异常坚决。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一旦让步,就意味着将自己彻底交给了“方舟”的“科学判断”和“紧急处置权”,其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文清远能听到那边隐约传来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显示出欧阳珏内心的激烈权衡。
“好吧。”欧阳珏终于妥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可以接受”的平静,“最终个人启动权,可以写入备忘录。但相应的,文先生,你也必须承诺,在计划执行期间,尽最大努力保持状态的稳定和可控,在非极端情况下,不无故拒绝符合安全条件的实验安排。我们需要建立基本的互信和合作效率。”
“只要安全条件得到满足,且实验目标明确合理,我不会无故拒绝。”文清远给出了承诺,但加上了限定条件。
“第三,关于应急预案和‘最终处置’。”文清远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他直接点出了那个最残酷的条款,“我理解并接受,在极端情况下,为了阻止不可控的信息污染扩散,可能需要进行最高级别的隔离甚至……处置。但条款必须修改。任何针对我的‘最终净化’决策,不能仅由‘方舟’内部或‘龙牙’单方面做出。决策必须经过一个独立的、由外部专家(非‘中心’直接隶属)和伦理委员会组成的复核小组审议,并且,在最终命令下达前,必须给予我……最后陈述和申辩的机会,哪怕是通过加密通讯。同时,我的所有研究数据、个人记录、以及关于林默他们的发现,在处置后,必须有确保其不会被滥用于危险目的、或对相关人员进行打击报复的妥善保管和封存方案。”
他在为最坏的结局,争取最后一点尊严和对“遗产”的保护。他不希望自己死后,所有的痛苦和发现,都成为“中心”档案库里冰冷的编号,或者成为对付其他可能存在的、类似他这样的“特殊个体”的工具。
欧阳珏这次沉默了更久。文清远提出的,触及了“方舟”这类高度保密机构的核心处置权限和机密管理原则。
“……文先生,你这个要求……非常特殊。”欧阳珏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引入外部复核和最后陈述,涉及到最高级别的安全条例。我需要请示泰山将军和‘龙牙’。至于数据封存和防止滥用……原则上,所有研究数据都有严格的保密和使用规定。但我们可以探讨,在备忘录中加入专门的、关于在极端情况下,对与你直接相关的核心数据和发现的特殊保管与使用限制条款。”
这已经是一种极大的让步。文清远知道,让“方舟”完全同意外部复核和最后陈述,可能性极低。能得到关于数据保护的专门条款承诺,已经算是意外的收获。
“第四,也是最后一点。”文清远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真正最关心的、也是最具战略性的条件,“‘回声计划’的核心目标之一,是探寻与林默、苏婉秋、苏念安相关的信息。我要求,成立一个直属最高管理委员会监督的、独立于常规研究序列的‘特殊信息分析小组’。这个小组由我、欧阳教授您指定的不超过两名核心成员,以及……霍启明博士,如果他恢复意识并同意的话,共同组成。小组拥有最高权限,可以调阅‘方舟’内所有与林默一家相关的、非直接涉及‘S-07’核心军事机密的资料。小组的研究方向、进度、以及任何初步发现,在向最高管理委员会例行汇报的同时,必须同步向我提供完整副本。小组拥有建议对林默一家进行‘信息探询’实验的优先提议权,相关实验方案,由本小组主导起草,并拥有解释权。”
这是一个釜底抽薪的策略。他不仅要参与研究,还要将研究的核心方向——关于林默一家的部分——尽可能地掌握在自己手中。通过成立这个直属高层、有他参与的独立小组,他能够最大限度地确保研究的焦点不偏离,能够直接接触最核心的资料,能够影响甚至主导实验方案的设计,并且能够及时获得所有发现。将霍启明拉进来(如果可能),则是为了增加小组内部的平衡和可能的支持力量。
欧阳珏那边彻底没了声音。文清远能想象到他此刻脸上的震惊和急速的思考。这个条件,几乎是要在“回声计划”这个庞大的机器内部,硬生生地嵌入一个拥有相当自主权的、目标明确的“国中之国”。这无疑会分走欧阳珏作为首席研究员的部分权力,增加管理复杂度,也带来了研究方向可能被“私人感情”带偏的风险。
“文先生……你这个提议,非常……大胆。”良久,欧阳珏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审慎,“成立独立的直属小组,涉及‘方舟’的研究管理架构和资源分配。霍启明博士的状态……也是个未知数。我需要时间,和泰山将军、‘龙牙’,以及其他相关负责人深入讨论。这已经不是技术或安全层面的条件,而是……组织架构层面的重大调整。”
“我可以等。”文清远的语气没有任何松动,“在关于独立小组的正式架构、权限、人员组成得到明确批复,并写入备忘录之前,‘回声计划’的其他部分,可以按计划进行准备,但涉及与林默一家相关的任何信息分析或实验提议,将暂停。这是我的最后条件,也是合作的基础。”
他将独立小组的成立,与整个计划最核心的目标绑定在了一起,迫使对方必须认真考虑。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这一次,文清远能感觉到,通讯那端的欧阳珏,恐怕已经离开了座位,正在与更高层进行紧急的沟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的仪器滴答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敲打在文清远的心上。他知道,自己提出的条件极为苛刻,几乎是在挑战“方舟”的运作规则和欧阳珏的权威。对方很可能拒绝,至少是大幅度修改。
然而,他别无选择。如果不争取到这些,所谓的“合作”和“核心参与者”,就只是一个好听的空壳。他必须为自己,也为那黑暗深渊中的三人,争取到尽可能多的主动权和保护。
大约二十分钟后,欧阳珏的声音重新在频道中响起,带着一种经过激烈讨论和权衡后的、异常平稳的语调。
“文先生,你的条件,我们进行了初步讨论。”他没有说和谁讨论,但文清远心知肚明,“关于前三条,关于个人模型、实验安全、应急预案的修改,原则上可以接受,细节可以进一步磋商,写入备忘录。”
“关于第四条,成立独立的‘特殊信息分析小组’。”欧阳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高管理委员会认为,鉴于该研究方向的高度敏感性和潜在风险,进行更加集中和专门的管理是必要的。可以同意成立一个直属委员会监督的专项工作组,负责整合分析与林默、苏婉秋、苏念安相关的所有信息,并为‘回声计划’的相关实验提供理论支持和技术方案。”
“工作组由你、我,以及另外两名指定的、在相关领域有深厚造诣的专家组成。霍启明博士的健康状况是首要考量,在其完全恢复、并通过评估之前,暂不列入。工作组拥有调阅相关非核心资料的权限,研究进展需定期向委员会汇报。工作组的实验提议,需经过委员会和‘回声计划’首席研究员(即我)的双重审核,确保与整体计划的安全和科学目标一致。工作组不拥有独立解释权,但拥有充分的建议和申诉权。”
这是一个经过大幅修改和限制的版本。工作组而非独立小组,权限受限,提议需双重审核,没有解释权,霍启明暂时排除。但至少,它成立了,并且文清远在其中拥有核心位置和一定的知情权、建议权。这比完全被排除在决策之外,已经好了太多。
文清远知道,这很可能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再坚持,可能会导致整个谈判破裂。
“我接受这个修改。”他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但我要求,工作组的首次会议,在备忘录签署后一周内必须召开。我们需要尽快确定研究方向和工作计划。”
“可以。”欧阳珏似乎松了口气,“那么,文先生,我们算是……达成初步共识了?”
“是的,基于我们讨论的这些原则。”文清远确认道。
“很好。我会立刻组织人员,起草详细的合作备忘录,涵盖我们今天讨论的所有条款。草案会尽快发给你审阅。在备忘录正式签署、并经委员会批准后,‘回声计划’将正式启动。”欧阳珏的语气重新变得热切起来,“文先生,虽然过程曲折,但我相信,我们的合作,必将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请保重身体,为即将到来的工作做好准备。”
通讯结束。
文清远缓缓放下终端,靠在床头,感到一阵深深的、混合了精疲力竭和某种奇异平静的虚脱。一场无声的战争,暂时告一段落。他用近乎苛刻的条件,为自己在这座钢铁熔炉中,争取到了一个相对有利、但也充满了限制和监控的“合作者”身份。
契约即将签订,囚笼变得更加精致,但也为他留下了一道极其狭窄、却真实存在的、可以主动窥视外界、甚至尝试伸手的缝隙。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和危险。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他转过头,望向工作台上那面冰冷的、模拟着恒定“天光”的墙壁,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合金和混凝土,投向了那片遥远、黑暗、充满了未知与痛苦的深渊。
“林默,苏姐,念安……”他在心中无声地默念,“我来了。以我自己的方式。但愿……这条路,没有走错。”
窗外的“天光”,依旧恒定。但在文清远的感知中,这座钢铁孤岛的时间,已经随着那份即将签署的契约,悄然转向了一个更加莫测、也更加波澜壮阔的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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