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下来之后,文清远感觉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每一秒都被挤压得变形、充满重量。他躺在病床上,身体的疼痛退居次要,大脑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疯狂地运算着各种可能性,推演着即将到来的、隔着屏幕的“观察”中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中心”的目的昭然若揭。这场“实地观察”是陷阱,是测试,也是一次危险的豪赌。赌他文清远对“噬脉”的敏感程度,赌他身上是否真的隐藏着超越常规的秘密,赌这场观察引发的反应是否可控,以及……赌最终得到的“数据”是否值得他们承担相应的风险。
他不能输。输了,可能意味着失去最后一点自主和尊严,沦为真正的、被完全监控和研究的“样本”;也可能意味着被那冰冷屏幕另一端的东西再次污染、击垮,甚至引爆体内不稳定的“碎片”和“痕迹”,带来无法预料的灾难。
他需要一张盾牌,一道防火墙,一种能让他保持清醒、隔离(至少是部分隔离)那可能袭来的、无形信息冲击的方法。他想到了《地脉杂衍》中关于“守心静意”、“外邪不侵”的一些模糊论述,那不仅仅是心态调整,似乎还涉及某种特定的呼吸节奏、意念引导,以及对自身“气机”(或许可以理解为生物场或精神波动)的内观与掌控。这些内容玄之又玄,在平时看来近乎冥想指导,但此刻,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有效的“非科学”防御手段。
他开始在脑海中反复模拟、练习那些古老的呼吸法和静心诀。他无法进行实际的身体动作(会引起监测注意),只能集中全部精神,在意识深处,想象气息按照特定路径流转,想象心神沉入一片冰冷的、澄澈的湖水之中,隔绝外界的纷扰。同时,他也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即将看到的一切,无论多么诡异恐怖,都只是隔着屏幕的图像和声音,是经过“中心”筛选和过滤的、被实验室重重防护隔离的“死物”或“受控实验”,其本体的危险和信息污染,已经被削弱、被延迟、被“消毒”。
这是一种自我催眠,也是一种心理建设。效果如何,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尝试。
第二天上午,张队长和李医生一起出现了。李医生再次检查了文清远的身体状况,确认生命体征平稳,但依旧严肃地叮嘱:“文先生,观察过程中,如果感到任何不适——头痛、眩晕、恶心、心悸、情绪剧烈波动——请立刻示意停止,绝对不能勉强。你的神经系统需要保护。”她的目光在文清远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确认他听进去了。
文清远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随后,他被转移到了一间更加特殊、空间也更小的房间。这里没有窗户,墙壁是浅灰色的、似乎覆盖着特殊吸波和屏蔽材料的金属板。房间中央是一张可以调节角度的医疗床,正对着一面巨大的、占据整面墙的液晶显示屏。屏幕此刻是关闭的,漆黑一片,像一只沉默的巨眼。床边摆放着各种生理监测设备,导线和贴片已经准备就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
文清远被扶上床,调整到半躺的舒适姿势。李医生和一名护士动作轻柔但熟练地为他连接上心电、脑电、血压、血氧等各种监测探头。冰凉的电极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不适。他能感觉到,这次的监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全面和密集。
张队长站在屏幕侧方的控制台旁,那里还有另一名穿着白大褂、技术人员模样的人。控制台上指示灯闪烁,连接着多个终端。
“文先生,我们即将建立连接。传输会有大约三秒的延迟,画面和声音都经过多重加密和过滤。你看到和听到的,是实验室核心观察区的情况。今天安排观察的内容,主要是对几类常见变异生物组织的活性维持实验,以及一种特殊能量场对标准生物样本的‘惰性’污染过程模拟。过程中,实验室人员会进行讲解,你有任何问题,可以通过这个麦克风提出,我们会酌情转达或解答。”张队长指了指床边一个带有小型麦克风的支架。
文清远再次点头,表示准备好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之前模拟的“静心”状态,将注意力集中在平稳的呼吸和内心的“冰湖”意象上,同时目光平静地投向那片漆黑的屏幕。
“连接建立。三、二、一。”技术员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
巨大的屏幕猛地亮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充满冷色调、极其干净、甚至可以说“无菌”到令人感到疏离的巨大空间。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是某种光滑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白色或浅灰色材料。空间被数道透明的、仿佛玻璃但明显厚实得多的隔离墙分割成多个区域。穿着全封闭式、带有独立呼吸系统的白色防护服的研究人员,在隔离墙后或独立的操作间内忙碌着,动作精准而无声,如同精密仪器的一部分。
画面中央,是一个被高强度透明材料全方位封闭的圆柱形容器,大约有两人高,直径超过三米。容器内,浸泡在一种淡绿色的、不断缓慢循环的透明液体中,悬浮着数块大小不一、颜色暗沉、形状扭曲的“东西”。那些“东西”表面布满了疙疙瘩瘩的增生组织,有些呈现出暗紫色晶体般的质感,有些则仿佛腐烂的、混合了金属锈蚀的血肉。它们被纤细的、同样包裹着特殊材料的管线连接着,管线上闪烁着微弱的指示灯。这就是变异生物的组织样本,被“维持”在一种非生非死的、人工“活性”状态。
即使隔着屏幕,隔着实验室的多重防护,即使那些样本看起来像是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畸形标本,文清远在看到它们的瞬间,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重重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厌恶、恐惧、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熟悉感”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手臂内侧的痕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如同被冰针刺了一下般的酥麻!虽然转瞬即逝,但足以让他警铃大作!他立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凝视”那些样本的细节,同时加强内心的“冰湖”意象,将呼吸放得更缓、更沉。
屏幕一角出现了小窗,一个经过处理、不带感**彩的电子合成音开始讲解,介绍着样本的采集地、初步分类、污染浓度、以及目前“维持”它们活性所使用的技术原理和能量供给参数。声音平稳,内容专业,像是在上一堂高级生物课。
文清远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数据和术语上,试图用理性的分析来对抗本能的不适和那丝诡异的“熟悉感”。他注意到,讲解中多次提到“不稳定能量辐射”、“自发性信息扰动”、“晶化组织对特定频率能量的共鸣”等词汇。这些都与《地脉杂衍》及他之前的推测隐隐呼应。
第一个观察环节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文清远除了最初那一下心悸和手臂的细微反应外,没有出现其他明显的生理异常。监测仪器上的数据虽有波动,但都在正常范围之内。他偶尔会通过麦克风提出一两个关于能量供给频率或样本信息扰动监测方法的问题,显示他在认真“观察”和“思考”,转移对自己身体可能反应的注意力。
张队长和李医生一直紧盯着屏幕上的监控数据和文清远的实时生理反馈,表情严肃,看不出太多情绪。
“接下来,进行第二项观察:模拟‘惰性污染’过程。”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
画面切换。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得多的、同样是全封闭的透明腔体。腔体内放置着几个培养皿,里面是看起来正常的、分裂活跃的动物细胞团(讲解说明是标准实验鼠的干细胞)。腔体上方,有一个结构复杂、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装置,正对准下方的培养皿。
“我们将模拟释放一种经过高度稀释和‘惰性化’处理的、源自‘S-07’外围区域的低浓度‘噬脉’能量辐射场,观察标准生物细胞在受到持续、微弱污染下的初期变化。”电子合成音解释道。
随着指令下达,幽蓝色的装置开始发出低沉、稳定的嗡鸣。一道极其微弱、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仿佛带着一丝淡紫色晕染的光束,笼罩了下方的培养皿。
观察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这不再是观察“死”的样本,而是观察“活”的污染过程!即使能量被稀释和“惰性化”,即使隔着重重防护和屏幕,这也是在直接展示“噬脉”力量最本质的、扭曲生命的过程!
文清远感到喉咙发紧,全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他死死盯着屏幕,但不再是看那些细胞,而是将目光聚焦在腔体外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反射着操作间灯光的金属螺钉上,强行转移自己的视觉焦点。同时,他在内心疯狂地重复着静心诀,想象自己沉入冰湖的最深处,与外界彻底隔绝。
最初的几十秒,一切如常。培养皿里的细胞团似乎没有明显变化。
然而,渐渐地,文清远开始感到不对劲。不是生理监测仪器报警,而是一种更加内在的、精神层面的“不适”。仿佛有一种极其微弱、但无孔不入的、冰冷的“噪音”,正在试图穿透他构筑的“冰湖”防御,钻进他的意识深处。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充满恶意的“存在感”的辐射。他手臂内侧的痕迹,开始持续不断地传来细微的、间隔不规则的酥麻感,如同平静湖面被不断投下的小石子。而贴身存放的那枚微小碎片,虽然依旧冰冷安静,但他能“感觉”到,它似乎也“苏醒”了,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对抗性的“冰冷脉动”,仿佛在自动抵御着什么。
是屏幕那端泄露出来的、被“惰性化”处理过的“噬脉”信息辐射!即使经过重重削弱和过滤,即使只是模拟实验,其本质携带的、那种扭曲和污染的“信息特质”,依然能穿透物理屏障和电子信号,对他这个特殊的“接收器”产生微弱但持续的影响!
他必须撑住!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咬紧牙关,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呼吸依旧被他强行控制在平稳的节奏。目光死死钉在那颗金属螺钉上,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屏幕上的培养皿,开始出现变化。一些细胞的边缘变得模糊,分裂速度出现异常加快或减缓,细胞内开始出现微小的、暗色的颗粒状物……
“注意,目标细胞开始出现早期形态学改变和内部异常物质沉积……”电子合成音依旧平稳地播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异变突生!
不是文清远这边,而是屏幕那端的实验室!
只见那个进行污染模拟的腔体内,一个原本用于监测细胞内部能量变化的、极其精密的微型传感器探头,突然毫无征兆地、猛烈地闪烁起刺眼的红光!紧接着,腔体内部那原本稳定的、淡紫色的微弱辐射场,猛地扭曲、波动起来,颜色骤然加深,仿佛滴入水中的浓墨,瞬间渲染开一小片更加深邃、不祥的暗紫色区域!这片区域恰好笼罩了其中一个培养皿!
“警告!c7区能量场不稳定!读数异常升高!污染浓度超出模拟阈值!”一个急促的、略带惊慌的真实人声(显然是实验室内的研究员)突然取代了电子合成音,从音箱里传了出来!
“立刻切断能量供给!启动应急隔离!”另一个声音吼道。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变得有些混乱。研究人员的身影快速移动,警报灯闪烁。但更让文清远毛骨悚然的是,在那片骤然加深的暗紫色能量区域中心,被笼罩的培养皿内,那些发生了早期变异的细胞,突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增殖、扭曲、融合!短短几秒钟,就形成了一小团不断蠕动、表面布满恶心水泡和暗紫色脉络的、难以名状的肉瘤状物!而且,这肉瘤仿佛拥有某种低级的活性,正在缓缓地、试图“攀附”上方的传感器探头!
实验室污染模拟实验,发生了意外失控!低浓度“惰性能量”在某种未知因素(也许是传感器故障,也许是细胞变异产生的反馈,也许是……文清远这个“接收器”在场引发的微妙共振?)影响下,骤然增强,引发了样本的急剧恶性变异!
“滋啦——!”
屏幕上的画面猛地剧烈抖动、扭曲,夹杂着雪花和刺耳的电流噪音!显然是高强度的异常能量辐射干扰了信号传输!
就在画面即将彻底中断的前一刹那,文清远的目光,无意中穿透了那扭曲抖动的图像,瞥见了那团疯狂增殖的恶心肉瘤中心——一点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散发着冰冷暗红色光芒的、如同微型眼睛般的“东西”!而在那“东西”出现的瞬间,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冰冷、滑腻、充满了无尽饥饿和毁灭**的恐怖意念,仿佛穿透了屏幕、信号、以及空间的阻隔,如同无形的毒箭,狠狠“钉”进了文清远的意识深处!
“啊——!”
文清远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痛呼,眼前骤然一黑,剧烈的头痛如同爆炸般在颅腔内炸开!手臂的痕迹灼痛如烙铁!贴身碎片冰冷刺骨如同冰锥!监测仪器瞬间爆发出刺耳的警报!心率、血压、脑电波……所有数据疯狂飙升、紊乱!
“断开连接!立刻!医疗组!”张队长的怒吼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但那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恐怖意念,以及那暗红色“眼睛”最后“瞥”来的一眼,却如同最深的梦魇,死死烙印在了文清远的灵魂上,与林默那痛苦的“回响”交织、碰撞,带来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黑暗。
冰湖防御,彻底破碎。
意识,再次朝着无尽的深渊,疾速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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