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差一分。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
开门的是副队长周锐。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十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不紧不慢,像在检阅,又像在估量。
那眼神甚至带着点笑意。
——是那种“我知道你们紧张,我偏要慢慢看你们紧张”的笑。
苏婉宁站在排头,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刚好够让周锐看见——
排头的姿态,她拿得很稳。
周锐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婉宁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
周锐的目光继续往后移。秦胜男,何青,张楠,童锦,阿兰,李秀英,王和平,陈静——
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落在容易身上。
容易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在最后,却偏偏抬着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周锐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一步:
“都进来吧,凌队等着。”
苏婉宁迈步往里走。
其他人跟着她,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步子很稳,姿态很正,一看就是练过的,进门都进出了队列感。
轮到容易,她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往门里迈时,角度不太对,包被卡住了。
“嗯?”
她顿了一下,侧过身子,想把包先塞进去。使劲拽了拽——没动。
又拽了拽——还是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门框,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一颗钉子,不大,但挺横,正好勾住了她帆布包的带子。
那带子也是争气,不偏不倚,绕上去缠了两圈。
——不是吧,这么巧?
容易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包转了个方向,侧过来,再往里塞。
这回使了点劲,连人带包一起往里挤,“啵”的一声,包终于挣脱了那颗钉子。
人也跟着踉跄了一下,往前冲了两步。
她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么大个钉子都没人看见吗……”
周锐等她进了门,才轻轻笑了一声。
容易脚步顿了顿,继续往里走,假装没听见。
周锐最后进门,抬手“咔哒”一声轻响,把门关严了。
猎鹰的作战室很大。
正中间是一张长条会议桌,深棕色的木头桌面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
边角有好几处磕碰的痕迹,是这些年开会留下的——
有激动时拍桌子拍的,有站起来时撞的,还有被对手噎得哑口无言时,拿手指头抠的……
桌面上铺着一份巨大的军事地图,几乎占满了整张桌子。
是猎鹰基地及周边地形的全图。
山峦、河流、村庄、公路,全都标得清清楚楚。比例尺精确到五十米,等高线密得像指纹。
最显眼的是那些红蓝铅笔标注的符号——圈圈,叉叉,箭头,虚线,实线,波浪线……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那是猎鹰的人自己画的。
是一次次推演、一次次复盘、一次次实战后留下的痕迹。每一笔都有人记得,每一处都有人能说出故事。
墙上的三块黑板写满了字。
左边那块是训练计划,时间、地点、科目、负责人,列得清清楚楚。
中间那块是人员安排,各队的编制、在位情况、伤病情况,随时更新。今天谁请假,谁住院,谁归队,都在上头。
右边那块最乱——
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简笔画。
一个圆圈,下面两根竖线,旁边写着“姜余”。画得不算像,但特意加粗了,大概是在表达“姜队长很到位”的意思。
旁边另画了个张嘴说话的人,旁边一个圆圈,里面是说过的话,剪头上写着“周锐上周刚说的”。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台投影仪。
是这个年代最先进的型号,刚从军部调拨下来,银灰色的外壳,镜头擦得锃亮,一看就被人仔细保养过
凌云霄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门。
他没有回头。
作训服穿得整整齐齐,后背上每一道褶子都像是刀锋压出来的。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逆光的剪影——肩线是刀背,脊梁是刀刃,立在那儿,谁也别想绕过去。
十个人脚步很轻,落地稳当,自动在会议桌一侧站成一排。
凌云霄还是没回头。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
那地方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反复摸过、看过、擦过。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纹路都比别处光滑。
苏婉宁视线越过会议桌,落在他指尖按着的地方。忽然想起来猎鹰前听过的一件事——
这个基地里,有一个地方,从来不在地图上标出来。
不是不能标,是不需要标。
因为猎鹰的人,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个地方。
新兵来的第一天,老兵会带他们去一次。不是训练,不是考核,就是走一趟。走完了,什么都不说,拍拍肩膀,就算认了门。
往后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调去哪支部队,只要闭上眼睛,脑子里就能浮现出那条路……
一茬一茬的老兵,走的时候都会留下点什么。
有的留了句话,有的留了样东西,有的什么都没留,就让人把自己名字刻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不大,刻不下太多,后来的人就只能刻个姓,刻个年月,刻几个字。
那几个字,每一个猎鹰的人都认得。
那是他们的——
根。
苏婉宁的目光从地图上那片空白,挪到凌云霄的指尖。
他就按在那儿,按着那条只有猎鹰的人才知道怎么走的路。
会议桌两侧,坐着九个人。
格斗总教官韩铁山坐在左边第一个位置,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模范教官”,漆都磨掉了一半。
他杯子里的茶,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他的脸罩在一片白雾之后。
副队长周锐悠然的坐在旁边,一脸淡定自若的笑。
赵海坐在右边第一个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是秦胜男和陈静的训练计划。
上面画满了圈圈杠杠,边角还写着几行小字,是他突然想到的问题,临时记下的。
江湖坐在赵海旁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很像“她二舅”。但放在桌上的手,却轻轻敲着桌面。
他知道,这是木兰排第一次正式进入猎鹰的作战室,第一次开口说“猎鹰的问题”。
他继续笑着,让人琢磨不透。
姜余靠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在他指间翻飞,正三圈,反三圈,从拇指滚到小指,从小指滚回拇指。
动作翻飞,极为娴熟。
还是那副高冷样,眼皮都不抬一下。
只是如果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转笔时掉笔的频率很大,掉了,他就捡起来,继续转。
但真实的情况是:他脑子里全是泥坑。
齐浩坐在姜余旁边,眼神里已经没有尴尬了,现在想的是,待会儿要是问到他,他该说什么。
他准备了一夜,练了三遍开场白,准备了一肚子话,从训练计划到人员安排,从存在的问题到改进的思路。
但现在坐在这儿,他发现那些话全忘了。
苏婉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氛围感拉满,弦绷得刚刚好。
她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流程:等人到齐,凌云霄转身,开场白,然后……
就可以开始了。
套路,全是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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