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在意实验内容是什么,”他语气平静地说道,“也不在意要投资多少资金进去,什么人类异能,人类大脑如何开发发,长生不老,我不在乎。”
“但是当罗格满脸自豪地对我说有整整581个样本时,我也愣在了原地。”
“地下城怎么会有这么多孩子?”他道。
那一刻,伊万诺夫有过一瞬间的犹豫。
但只是一瞬间罢了。
伊万诺夫很想抽根烟,但他没了手,只是嘴唇嗫喏了一下,“那501个人里面也只有你走到了我们的面前。”
“为什么?”重叶垂下眼,“你们明明拥有了这么多,金钱、地位、就连寿命也要比我们长远,为什么要夺走我们唯一的东西。”
伊万诺夫笑笑:“人本身就是贪婪的生物。”
“不过这个问题你应该问那些财阀贵族。”他道,“我只是想往上爬而已,什么都无所谓。”
伊万诺夫看向重叶,“就像你,你的事迹已经在星网上传开了。你同样杀死了成百上千的人,才能被亚一财阀收归为内务部成员。”
“你敢说你没有杀过无辜者吗?”他讽刺道,“人为了自己,本来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你终究和我们是一路人。”
重叶一顿,望着草坪上的那个女孩,突然说了句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你知道蓝星世界吗?”
伊万诺夫想得绞尽脑汁,终于从记忆里某件文件中搜索到片刻信息,那是很久以前军队抓了一个反叛军成员。
那个人被严刑拷打没有吐露出一条消息。
军方动用了脑机,那个人依旧没有说出情报。当时脑机是个半成品试验品,加大电流后,那个人大脑被摧毁,变成了精神病。
伊万诺夫当时陪着领导去精神病院看那个人,他面对着墙壁流着两行泪,举手又放下,举手又放下,嘴里念念有词。
他当时问,他嘴里说什么?
护士说了一句,“晚上说梦话时他会说要回蓝星,就这一句,来来回回的说。”
领导当时唏嘘不已,对着伊万诺夫道:“奥列格,要是我们的士兵像他一样有着钢铁般的意识,什么星球不能攻克呢?”
联邦之后动用了各种远航舰都没有找到反叛军嘴里说的“蓝星世界”。
联想到重叶与反叛军的合作,伊万诺夫心神恍惚,“你是……那个世界的人?”
伊万诺夫以为重叶会否认,但紧接着他就看见了对方对他点了下头。
“我在那个世界才八岁。”重叶眼睛里迸射出凛冽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他。
但转瞬之间,她偏移开了眼神,就像那副杀意的神情从未有过,语气淡然:“那个世界我所在的国家很和平,人人平等,吃得饱穿得暖。”
“上学的时候我每天都睡不够,上课时候我很认真,出了学校我会和我的朋友出去逛街。”
“原本我未来会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读最好的专业,毕业后投简历到我喜欢的公司,做一份普通的工作,我可能不会赚很多钱,偶尔和朋友父母吵架,最终还是会和好。”
婚礼上宾客鼓起了掌声,她耸了耸肩,说道:“这是我原本的人生。”
“我和你的女儿一样,伊万诺夫。你以为我原本不是善良的人吗?”
伊万诺夫视线渐渐模糊,他哽了一下,“……”
“你和贵族交易成为靶子,然后苟且偷生。联邦生活精彩纷呈,你觉得你女儿还记得你吗?”
重叶忽然将话题转回到伊万诺夫的女儿身上,
“我曾经听说过,一个人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一个人记得他,他的存在就是有意义的。你认为呢?”
伊万诺夫忽感不妙,一阵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
草坪上神父正向两位新人读着誓词,新娘的头纱被风吹起来,像白雾般场面温馨而感人。
“我不知道……”伊万诺夫的声音里透着迷茫,“我希望她忘记我。”
到了交换戒指的时刻,婚礼的交响曲更大了几分。
新娘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像是一位女战士,仰着头,扬起一个热烈的笑容,只是那浓密的睫毛在颤抖,一下一下地,像是蝴蝶振翅。
显露出她内心不像外表那样平和。
伊万诺夫的表情更为复杂,他停止了说话,静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新郎托起新娘的手掌,对着她微微一笑,戒指在光照下折射出银光。
银色的戒指轻柔地圈住了那根手指。
新娘得逞似地抬起手,笑的张扬。新郎也对着她笑。
“我们家住在军区大院的顶楼,”伊万诺夫忽的说道:“很小的时候,我下班回家总能听见她喊我爸爸。”
他还记得当时是夕阳的傍晚,哪怕是居民楼也少不了领导的寒暄。他正跟上级聊天,答应了对方周末吃饭。
这个时候忽然一道亮丽的童声响起来,打断了他和上级闲聊。
“我仰起头,看见她抱着陪伴型机器人站在阳台上,朝我挥舞着双手。”
天线的阴影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却那样明媚。
第一次的,伊万诺夫忘记了上级站在面前,他甚至忘了先和上级打完招呼,而是幼稚地举起双臂,来回挥动,喊着薇薇安,爸爸马上回来。
伊万诺夫睫毛一抖,说道:“过了两年,我升职了,再次见她只能看见成绩单上那张一寸照片。”
婚礼仍然在继续。
新婚夫妇在阳光下拥吻。新娘几乎是用手臂圈着那个高大的新郎。
她的双臂纤长美好,在光照下素白,只是强硬地维持那个别扭的姿势。
新婚夫妇松开彼此,新娘抬着头直视着新郎,风吹起她的裙摆,她那被唇彩涂抹过的唇瓣张张合合,似乎对着新郎说了什么。
伊万诺夫扭过头,焦急地望着重叶,问道:“薇薇安说了什么?”
他知道重叶这个怪物一定能听清楚薇薇安的声音。
“她说,”重叶看向伊万诺夫,“不要像父亲一样离开我。”
一直迟到的寒冬忽然间降临了,伊万诺夫迟缓地转过头看向草坪上的女孩,连死亡的阴影都在她灿烂的笑容中远去。
“薇薇安怀孕了,”重叶目光淡漠地停留在薇薇安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为了纪念你,她在星网发表的博客中,给孩子取名为奥列格。”
神父大声地宣布道,“从现在开始,薇薇安·伊万诺夫与顾清川结为正式夫妻。”
“你的目的是什么?”伊万诺夫忽然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复仇者,是砍下他头颅的人,是地下城最杀伐果断的阎罗王,是等待了八年、日日夜夜背负着枷锁的苦行僧。
她怎么会如此好心地带着自己的仇人见证女儿的婚礼?
伊万诺夫意识到什么,他说道:“不行!你不能当着她的面面杀了她!”
“不行!不行!你不能动她!”伊万诺夫像是一头垂老迟暮的狮子朝着重叶吼道。
他的头发炸了去了,横眉立目,双眼血丝爆红,盯着重叶的脸。
风扬起重叶的黑发,她的眸光微微闪动,听见伊万诺夫的话语,她的眼眸忽的有了生气。
“你不是认为我和你们一样坏吗?你们不是信仰着人类都是天生坏种这一套话术,然后说服自己,全人类都是自私自利、虚伪不堪,”重叶笑了起来,“好摘下自己道德枷锁,心安理得地去杀死对方吗?”
重叶的话语如一把刀刺进伊万诺夫的心里,扎得他鲜血淋漓。
“现在,”重叶忽的停下来,眼瞳漆黑地盯着伊万诺夫看,“开始祈求我是好人了?”
伊万诺夫血色褪去,变得苍白,他费力地想要摇头,能做到却只有待在坚硬粗劣的石板上。
“你不会这么做的……”他艰难地说道,双眼流下眼泪来。
重叶缓缓扭头看向婚礼上,新娘正在抛捧花,新郎在为她鼓掌。这一次,她的目光略过了新娘,而是放在新郎身上。
新郎长得很英俊,浓密的眉目,镶嵌着黑色的眼睛,似乎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妻子,手掌大力地拍打着。
“你不知道你的女儿结婚对象是什么人吧。”重叶低声道。
她轻蔑道:“一个孤儿能够攀到前上将的女儿,你比我熟悉这个圈子,你知道你女儿会经历什么。”
一瞬间,重叶几乎以为伊万诺夫拥有了身体,暴起的气势逼人。因为那道目光几乎凝成实质,愤怒,仇恨、怨恨,悔恨,彰显出他完全暴戾的一面。
重叶还嫌刺激不够,语气狠厉道:
“他是黑帮的养子,他会踩着这场婚礼,杀妻去子,继承你给你女儿留下的所有财产。”
“无需我动手,最后你的女儿会在病房里被自己最爱的人杀死。”
“伊万诺夫,”重叶拖长了语调,“一切都怪你不在你女儿身边,她没有母亲,唯一的父亲弃她而去,你让她识人不清。”
“一切都是你的错。”
伊万诺夫突兀地发出冲天的嘶吼。
直到这一刻,伊万诺夫才意识到重叶的可怕之处。
世界寂寥,绿灯闪烁几下归为红色,伊万诺夫眼里那道刺眼的光暗淡了下去。他闭眼前最后一秒都在死死盯着薇薇安灿烂的笑容。
重叶一脚踹下那颗人头滚下高楼下,被疾速的车流撞得四分五裂。
草坪上穿着婚纱的薇薇安忽的转过身,仿佛被磁铁吸引了般,她目及远方,但只看见疾速飞过的悬浮车车头前的一抹血色。
世界骤然安静了下来。
在空无一人的天台上重叶恍惚间恢复成很多年前地下城的那个孩子。
重叶坐在天台上,仰望着天空,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重叶。”她对自己说道。
光脑闪烁了两次,重叶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这最后一通通讯。
光幕折叠展开,投影在她面前。
温特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他先是竖了个大拇指,打着哈欠,“恭喜啊,又解决了一个目标。”
他放下手,嘻嘻笑道:“干得好重叶,听你说的,我差点就以为自己收集的情报出了差错。不过,你还是一如既往的黑心肠,让伊万诺夫满心悔恨地死去,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
“薇薇安的丈夫是个好人。他脱离了地下城,进入警局,成为一名好警员。而薇薇安早就捐掉了全部的家产给孤儿院。”她道。
“他们的相遇很正常,警员救下了第一次独立生活就搞出火灾的大小姐。于是,出身地下城黑帮的小伙子与做慈善的千金大小姐一见钟情,”
温特附和道:“的确很浪漫。”
他目露疑惑地望着屏幕上的重叶,“你怎么了,重叶。”
温特不太确定,只是觉得此刻的重叶有些感性。
重叶没回答,望着婚礼上旋转起舞的新婚夫妇,“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世界很残忍。”
薇薇安舞姿不羁,忽的脚一扭,就被丈夫扶住了,她调皮地眯起眼,高声向乐队喊着,换更为欢快的舞曲。
新郎或许是被鲜活的新娘逗乐了。他握着拳放在鼻下,只露出弯月似的眼睛。
“伊万诺夫光鲜了这么多年,只是结尾活得不堪,他的女儿也能像普通人一样活着。”重叶垂下眼道。
白色裙摆如海浪翻转,红色高跟与黑皮鞋交替舞步。
偶尔,红高跟踩在黑皮鞋上。新郎就会伸出手放在新娘的腋下,将她整个人举起来,跟随音乐旋转圆圈。
温特眼神复杂,担忧道:“重叶……”
阳光下新娘嘴角扬起的弧度更为灿烂,重叶轻轻一笑,是一个轻松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不过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就释然了,温特。”
重叶轻声道:“像薇薇安这样热爱生活的普通人,本该得到一切美好的人生,看着她的笑容,我那点嫉妒,也彻底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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