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长达十余年,诡异平静的特殊时期后,修真界看似波澜不兴的表象之下,暗流却在这几年间骤然加速了涌动。
位于人族疆域边陲的云净天关,与十万大山深处那些妖族之间的摩擦,非但没有如预期般随着时间推移而消弭,反而呈现出愈演愈烈、摩擦频率与烈度同步攀升的严峻态势。
更令人警惕的是,妖族的行动中隐约透露出一种不再谨小慎微、甚至可称之为“肆无忌惮”的苗头。
这种微妙而危险的信号,并未能逃过云净天关那些久经沙场守将的敏锐直觉。
他们迅速作出了战略调整,开始刻意约束部下,收缩防线,主动降低与妖族正面冲突的规模与次数,力求在查明对方真实意图前避免局势失控。
而这一切汇聚自边关最前线的隐秘动向、连同守将字斟句酌写就的形势分析呈报,早已准时无误地呈递到了天枢城权力中枢——天枢盟盟主乐枕戈那张温润无瑕的墨玉案头之上。
此刻,乐枕戈正斜倚在一张由整块稀世寒玉雕琢而成的躺椅上。
她的目光仅仅在那份玉简的报告上蜻蜓点水般停留了一瞬,随即用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将其拈起,如同丢弃一片无足轻重的落叶般,随意地朝桌案一角丢去。
随后微微侧过头,将视线投向了洞府那面巨大的落地晶窗之外。
窗外,天枢城巍峨壮丽的剪影在云海中若隐若现,落日熔金,将层叠的楼阁飞檐染上了一层辉煌而落寞的余晖。
乐枕戈凝视着这番景致,口中发出喃喃低语:
“时日如流,过得当真快啊……若是本宫所料不差,虚鼎道友的大限之期,怕是就在这几年光景之间了。
也不知那老家伙云游在外,可曾物色到一两个值得倾注心血栽培的后继之人?若是尚无,那可真就白白便宜了何太叔那小子了。”
话音落下,她便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慵懒姿态,安然阖上眼帘,在这精美绝伦的玉石躺椅上悠哉悠哉地假寐起来。
宫殿之内,一片静谧,唯有远处数十名她最得力的心腹属官,正埋首批阅处理着天枢盟堆积如山的繁杂公务,笔尖划过玉简的细微沙沙声,是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唯有当遇到那些足以撼动一城局势、非得她亲自决断不可的重大事项时,这位掌控着天枢城最高权柄的盟主,才会短暂地显露出一丝专注与繁忙。
天枢城,北方一隅。
一座规模宏大、阵纹繁复玄奥的跨域传送大阵,犹如远古巨兽般静静匍匐于地面。
蓦然间,大阵枢纽处亮起一团柔和而深邃的湛蓝光芒,光晕如水波般向四周层层荡开。
待到光芒散去,阵台中央已然多出了两道身影——一名身着寻常布衣的老者,以及一名紧跟其后的年轻男子。
那老者,赫然正是——虚鼎真君。
此刻的他,早已褪去了那件象征着副盟主权势与威严的华贵法袍,换上了一身朴素无华的常服。
若非他身上仍有那股元婴境修士特有的、渊渟岳峙般的雄浑气息隐隐流转,乍看之下,旁人恐怕只会将他当作一位寻常的市井老翁,而非一位跺跺脚便能令一方天地震动的修真巨擘。
望着眼前这座阔别了十余载岁月的天枢城,虚鼎真君那阅尽沧桑的眼眸中,不由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慨。
片刻后,他收敛心神,侧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那年轻男子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慈和而温厚。
缓声叮嘱道:“鹤文啊,此番老祖带你来这天枢城,一应礼数,在来路上都已与你交代清楚了。
待会在老夫那徒儿面前,你可要好好表现,给他留下个上佳的深刻印象。
老祖我……时日已然无多,能为你铺的路,该交代的关系,都已托付于你,往后的造化,便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与手腕了。”
柳鹤文闻言,神色一凛,当即郑重其事地抱拳躬身,一揖到底。
俊朗的面庞上满是肃然与坚毅之色:“请老祖宗宽心!鹤文定当竭力而为,绝不敢有半分懈怠,断不会辜负您老人家的殷切期望。
鹤文在此立誓,必让我柳家这一支血脉,在天枢城内稳稳扎根,开枝散叶,绵延不绝。”
这一番应答,言辞得体,掷地有声,正是虚鼎真君最希望听到的承诺。
他那张布满岁月刻痕的脸上,露出了欣慰而满意的笑容。随后,他不再多言,转过身去,辨明方向,大步流星地朝着何太叔洞府所在的方位行去。
跟在后方的柳鹤文,此刻却难掩内心的澎湃。
他一面亦步亦趋地紧随老祖步伐,一面忍不住用充满好奇与深深震撼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座被誉为人族文明圣地、汇聚了无数高阶修士与庞大资源的宏伟巨城。
那鳞次栉比的悬空楼阁,那交织如网的空中回廊,那弥漫在空气中近乎液化的精纯灵气,无一不在冲击着他过往的认知。
——
天枢城正中央,数座孤峰般直插云霄、气势磅礴的巨型建筑巍然屹立。
在其中一座建筑的顶峰、一间陈设考究的私人洞府之内,蓦然传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碎裂声。
“砰——!”
一只价值不菲的精致玉碗,被何太叔狠狠砸在了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何太叔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一片铁青。
这股郁结于胸的怒火,源自于不久前刚刚结束的那场闲人散内部议事会议。
会议之前,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让手下心腹抓住了公羊鸣那一系修士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
本想以此为筹码,在会议上当众抛出,迫使公羊鸣那老狐狸在一些关键的内部资源分配与事务决策上做出让步。
奈何,那公羊鸣端的是老奸巨猾,一番云山雾罩、避重就轻的太极拳打下来,竟硬生生将一件可大可小的过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终不了了之。
这让何太叔精心准备的一拳,仿佛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心中憋闷可想而知。
更令他恼火的是,他的道侣赵青柳的师尊——玄穹真君,在此事上竟也选择了作壁上观,从头到尾未发一言相助。
何太叔内心其实也清楚,师尊此举实属无奈。
为了避嫌,也为了维护闲人散内部的公正名声,不给人留下攻讦何太叔“拉帮结派、倚仗师门”的口实,玄穹真君在许多涉及何太叔与公羊鸣一系的纷争中,都不得不秉持中立,不偏不倚。
道理虽懂,但当这股闷气憋在胸口时,却依旧是那般灼人肺腑。
“可恨!公羊鸣那老匹夫,简直是倚老卖老,恬不知耻!证据都已摆在明面上了,他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百般狡辩,当真以为本座不敢将其绳之以法吗?!”
这番怒吼,回荡在空旷的洞府内,却透着一股“无能狂怒”的意味。
一旁的赵青柳,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青色宫装,衬托出她温婉而不失干练的气质。
她静静地待何太叔发泄完毕,气息稍平,这才款步上前,将一碗尚冒着热气的羹汤轻轻放到何太叔面前。
柔声劝慰道:“好了夫君,何必与那等人动这般大气,气坏了自家身子反倒不值。来来来,这是妾身特意命人用新鲜鲮鱼熬制的羹汤,鲜美得很,快趁热喝了,消消气。”
何太叔闻言,端起汤碗,一饮而尽,随后将碗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脸上冷峻之色未消,愤愤然道:“娘子,我这是不甘心哪!好不容易让劳道友攥住了公羊鸣那系修士的小辫子,本想在议事会上迫使他退让一步,
谁料想……竟无一人出面助我,就连你师尊,也不肯帮衬一句,当真是气煞我也。”
赵青柳一边收拾着汤具,一边听完何太叔的牢骚,忍不住暗暗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与何太叔结为道侣十余载,她又怎会不清楚自家夫君的脾性?
他也就是在会上吃了暗亏,回到自家洞府这方寸之地,对着自己发泄一下胸中郁气罢了。
至于公羊鸣及其党羽为何敢如此有恃无恐、气焰嚣张,原因自然是明摆着的:一是与妖族的大战阴云日益迫近,正值用人之际;
二是虚鼎真君这位闲人散的定海神针寿元将尽,威慑力大不如前。内外形势交织之下,才养出了公羊鸣一系的猖狂气焰。
“好了,夫君,既然气已消了大半,也该静下心来,好生谋划一番,寻个对策才是正理。
总得想个法子,让公羊鸣他们那一系的人让步。要知道,这表面平静了十余年的修真界,暗地里早已是波涛汹涌,激流险滩无数。”
赵青柳这番话规劝得入情入理,何太叔岂会不明白?
只是会议结束时,公羊鸣朝他投来的那一眼中,深藏着的一丝嘲讽与有恃无恐,才真正是刺痛他、让他暴怒难遏的根源所在。
恰在此时,一道流光溢彩的传讯符纸,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至,灵活地射入洞府。
何太叔眼疾手快,伸出两指轻巧一夹,便将其稳稳钳在指间。
神识探入,传讯内容瞬间了然于胸。他先是神情一愣,随即,一抹巨大的惊喜之色,如拨云见日般在他脸上迅速绽放开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青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与激动:“娘子!快快准备一番!师尊他老人家终于肯回来了!
用不了多久便会抵达洞府,快快,准备一下,顺便将我那师兄师姐也一并唤来!”
话音刚落,他已开始忙不迭地整理自身略显凌乱的衣冠袍带,准备出洞府恭迎恩师。
一旁的赵青柳听闻此言,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美眸中也闪过一丝惊讶之色,继而点了点头,干脆地应道:“好的夫君,妾身这就去安排,命人准备一席丰盛的灵食佳宴。
嗯……正好,也将妾身的师尊一并请过来吧。”
她的话音还在空中飘荡,再抬眼时,洞府门口早已不见了何太叔的人影。
赵青柳见状,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即,她指尖翻飞,掐动法诀,一道传讯符箓凭空浮现,悬停于她葱白的指尖之上。
朱唇轻启,念动咒语,那符箓顿时化作一道刺破空气的极光,朝外飞射而去,转瞬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赵青柳自己也未曾耽搁,身形一动,便准备飞出洞府,亲自前往那闻名天枢城的“醉仙楼”,预订一桌上好的筵席,以最高规格迎接夫君师尊的归来。
同时,她也正好顺路去迎请自己的师尊玄穹真君,并在途中,好好与师尊“唠叨”一番,务必要劝他老人家,切莫因一味秉持公心、避嫌过甚,而总是不肯帮衬自家这位徒婿。
夫妇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洞府。
何太叔此刻一脸难以抑制的欢喜之色,翘首立于洞府门外,目光灼灼地望向天际,等待着虚鼎真君的到来。
约莫过了一刻钟光景,天际尽头蓦然亮起一道绚烂的遁光,风驰电掣般朝着此处疾掠而来。
待到近前,霞光倏然收敛,只见虚鼎真君身着一件样式古拙、隐有灵光流转的法袍,已然凌空立于洞府上空。
他目光一扫,便瞧见了正恭恭敬敬出门迎候的何太叔,脸上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随后,他身形缓缓降下,稳稳落在何太叔洞府门前的石阶之上。
何太叔见此,当即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师徒大礼,语气中满是敬慕与关切:“师尊!十余载未见,您老人家在外云游的事务,想必是忙完了吧?
此番归来,便该留在天枢城中,让弟子好生侍奉您颐养天年了。”
虚鼎真君闻言,捋须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何太叔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越过师尊,落在了紧跟在他身后的那名年轻男子身上,不由好奇地开口问道:“师尊,这位……莫非便是您此番外出游历,特意寻回的直系后人么?”
虚鼎真君脸上笑意更深,颔首道:“不错,太叔。这便是老夫的血脉后人,姓柳,名鹤文。”
说着,他侧身向柳鹤文示意,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来,鹤文,这便是老祖我与你提过的,为师门下最得意之弟子——何太叔。
他如今已贵为天枢盟副盟主,更身兼闲人散首座要职,你过来拜见。”
柳鹤文闻言,当即向前迈出一步,动作迅捷而恭敬,朝着何太叔行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大礼,朗声道:“晚辈柳鹤文,拜见何前辈!
前辈威名远播,晚辈久仰多时,今日得见尊颜,实乃幸事!”
在躬身行礼的瞬间,柳鹤文眼中飞速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讶与狂喜之色。
他虽然早已从老祖口中知晓,自家老祖乃是一位了不得的元婴境大能修士,心中已是欢欣鼓舞,自觉前途有望。
却万万没有料到,老祖此番带他前来,竟是为他引见如此一位位高权重、声名显赫的实权人物。
这无异于在他刚刚起步的修行之路上,又为他铺设了一层更为坚实、更为煊赫的背景靠山。
心中那份震惊与惊喜交织的情绪,几乎要满溢而出。
他暗自攥紧了袖中的拳头,心底涌起一个坚定的念头:有如此雄厚的背景支撑,自己定能在最短时间内,于这天枢城中稳稳地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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