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终于重新归拢于何太叔的识海之内。
他猛地一个激灵,这才从先前那种失神的恍惚状态中彻底挣脱出来。
视线重新聚焦,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尊被无数道璀璨夺目、铭刻着玄奥符文的金色锁链死死束缚、动弹不得的域外天魔。
上一次域外天魔来袭时的场景,至今仍是他深藏于心底的梦魇。
彼时,何太叔虽竭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自若,内心深处实则被无边的恐惧所攫住。
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若非那神秘莫测的系统在危急关头施以援手,自己恐怕早已沦为域外天魔用以果腹的食粮,神魂俱灭。
时移世易,如今攻守易形,看着眼前这头被困于囹圄之中、徒劳挣扎的猎物,何太叔终于鼓起勇气。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探究,率先打破了沉寂:“域外天魔,你可通晓我等言语?甚是好奇,你们这些自天外降临的异类,究竟是何种形态的存在?”
回应何太叔这番问询的,是域外天魔发出的一连串晦涩难明的诡异声响。
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的桀桀怪笑。它似乎激动地陈述了数句言语,然而音节扭曲、语法错乱,传入何太叔耳中全然是一团无法解析的噪音。
何太叔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他冷哼一声,语气转厉,言语间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威压:“域外天魔,我知你颇具灵智,绝非浑浑噩噩的野兽。
若想活命,便换作我人族通用的语言回话!倘若再执迷不悟、装疯卖傻,今日这洞府便是你形神俱灭的葬身之所!”
话音刚落,那被金色锁链紧紧缠绕的域外天魔陡然变得激动万分。
周身的雾气剧烈翻涌,它又声嘶力竭地吐出了一长串急促的音节,仿佛在做着最后的辩解或是乞求。
可惜,无论何太叔如何凝神细听,那古怪的音律依旧如同天书一般,根本无法与任何已知的语义建立联系。
见沟通的尝试已彻底宣告失败,何太叔不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遗憾。
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对着虚空吩咐道:“系统,老规矩。它是你的了。”
何太叔的指令刚刚落下,系统那标志性的、不带丝毫情感波动的机械化提示音,便精准地在他的耳畔响起:
“检测到高浓度可回收暗能量聚合体。确认为高级能量源。即将启动强制回收程序,请宿主稍作等候。”
话音落下,何太叔面前的虚空陡然扭曲,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暗旋涡凭空生成,缓缓旋转。
只见那被金色锁链裹成圆球状的域外天魔,仿佛是遇到了克星,开始发出剧烈的、近乎疯狂的挣扎。
光链被绷得嘎吱作响,天魔的躯体不断试图膨胀突围,同时口中又吐出了一连串不明意义的急促音节。
那语调与先前的高亢诡异不同,变得尖锐而短促,其中蕴藏的恐惧与绝望几乎要化为实质。
何太叔脸上却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淡漠。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任由系统的回收程序冷酷无情地推进。
紧接着,域外天魔那刺耳的惨叫声骤然拔高,随后便戛然而止。
金色锁链所包裹的空间急剧向内坍缩,那个原本硕大的球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变小、变扁,最终所有的光芒与形体都被压缩殆尽。
当绚烂的金色锁链完成使命、如花瓣般四散开来并消弭于无形之后,虚空之中仅余下一枚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浑圆、色泽幽暗深邃的圆珠。
它静静地悬浮着,随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飘飘荡荡地落入了何太叔摊开的掌心。
这枚圆珠的质感与气息,与上次何太叔凝结金丹时系统所赠与的那枚域外天魔核心如出一辙。
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这枚尚带余温的暗色核心,目光顺势瞥向悬浮于身侧的虚空面板。
果不其然,面板之上依旧如上次一般,仅仅浮现出“能量补充中,进度暂不可视……”
这几个字样。何太叔心中了然,这是系统不希望他打扰其工作的无声示意。
他无奈地微微摇头,随即收敛心神,缓缓阖上双目。
下一刻,他的神魂如同归巢的倦鸟,自那玄妙的意识空间抽离,重新回归并掌控了盘坐于蒲团之上的肉身。
与此同时,外界的景象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肃杀凝重。
以天枢盟盟主乐枕戈为首的一众元婴期大修士,正神色严峻地严阵以待。
他们已用一套威力绝伦的困杀大阵,将虚鼎真君的整座洞府外围封锁得水泄不通、风雨不透。
众人如临大敌,生怕洞府内那名结婴的修士一旦失败,便会化身为一尊残暴嗜血的古魔破茧而出。
倘若那种情况当真发生,整个天枢城必将面临一场灭顶之灾,生灵涂炭。
而此时天枢城内,那些修为低微的炼气、筑基修士以及数量众多的凡人百姓,对此间凶险却浑然不觉。
街市之上,该当值的仍在当值,该嬉戏的依旧嬉闹,该用膳的照常饮食。
一切景象都显得井井有条、忙碌而安详,仿佛是一场精心排演过的剧目。
他们丝毫未曾察觉,就在头顶的天穹之上,一道狰狞可怖的空间裂缝正悄然蔓延开来。
幸而元婴修士们发现及时,提前布下了精妙绝伦的幻阵,将那末日般的景象尽数遮掩,才得以维持住城内的虚假太平。
正当一众元婴修士提心吊胆、蓄势待发之际,天际的乌云竟毫无征兆地骤然放晴。
只见万道霞光如同瀑布般自九天倾泻而下,带着神圣而温暖的光辉,将虚鼎真君洞府外那层由污泥秽气凝结而成的巨卵层层包裹。
在这股浩荡的天地正气冲刷之下,那污浊不堪的巨卵仿佛遇到了骄阳的残雪,开始发出一阵阵嗤嗤的声响,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溃散。
见到这一幕祥瑞之兆,在场哪一位元婴修士还不明白?
洞府之内那名正在渡劫的修士,已然成功战胜了心魔与域外天魔的侵袭,正式踏入了元婴大道!
在场每一位修士紧绷的心弦,众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浊气。
毕竟,与一头失去神智的古魔正面厮杀,即便是对于这些站在修真界顶端的修士而言,也是一场九死一生、避之唯恐不及的灾厄。
他们不过是因为肩负守卫城池的职责,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严阵以待罢了。
如今见那名修士顺利过关,一场浩劫消弭于无形,无需再经历惨烈的战斗,众人顿时喜笑颜开,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转而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在好奇地揣测着洞府内那位新晋元婴修士的真实身份。
乐枕戈见此情景,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也总算平稳落地。
她转过头去,望向身旁的虚鼎真君。
在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绝美脸庞上,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恭喜虚鼎道友了。得此佳徒,实乃幸事。你们闲人散一系,如今可谓是后继有人,昌盛可期了。”
乐枕戈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的贺喜,实则无异于金口玉言,直接为尚未出关的何太叔将来要走的路途定下了基调与名分。
此言一出,虚鼎真君与玄穹真君顿时喜形于色,老怀大慰,脸上洋溢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而站在稍远处的申屠海,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对他而言,只要能将闲人散的首座带向一个光明坦荡的未来,这位置由何人来坐,他并无执念。
唯独立于一旁的公羊鸣,尽管嘴角也勉强牵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脸上维持着基本的礼数,但在那宽大道袍的遮掩之下,一双拳头早已紧攥得指节泛白。
他那低垂的眼帘之中,一抹阴鸷狠戾的光芒稍纵即逝,透露出他的内心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云淡风轻、与有荣焉。
虚鼎真君先是瞥了一眼申屠海,目光随后又意味深长的在公羊鸣身上停顿了一瞬,接着便笑容满面地迎向乐枕戈,口中连连谦逊道:“盟主谬赞了,哪里哪里。
不过是老夫运道尚可,侥幸得遇一名佳弟子罢了。他能有今日成就,凝结元婴,全赖他自身勤勉不懈、刻苦修行之功。”
两人又寒暄客套了一番场面话后,乐枕戈便不再逗留,率领着麾下那一大群元婴修士浩浩荡荡地驾云离去。
现场顿时空旷了下来,只剩下虚鼎真君、玄穹真君,以及闲人散的两位元婴长老。
公羊鸣见状,立刻见缝插针地拱手告罪,声称尚有要事亟待处理,便先行一步。
申屠海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又挠了挠头,觉得自己留下也无甚趣味,便也迈开大步,径直离去了。
喧嚣散尽,虚鼎真君与玄穹真君便各自携着门下弟子,飞身回到了虚鼎真君的洞府门前。这一等,便是悠悠一月时光。
玄穹真君神识略作感应,便已洞悉何太叔此刻正沉浸在稳固元婴境界的深层入定之中,出关之日难以预料。
他自觉在此干等无益,便向虚鼎真君打了声招呼,准备告辞。
身旁的弟子赵青柳却是一脸的不情不愿,似乎还想在此多留片刻,但最终还是在师父的严厉目光下,离开。
送走玄穹师徒后,虚鼎真君也挥手屏退了身边的另外三名弟子,命他们各自回去行事。
偌大的洞府门前,霎时间变得清冷寂寥。
虚鼎真君便独自一人,撩起衣袍,安然盘坐于门前的玉石凳子之上。
这一坐,便是悠悠三载。
——
三年后的一个深秋时节,天穹高远而澄澈,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幽蓝。
洞府所在的山峦之间,秋风萧瑟,裹挟着几分凛冽的寒意掠过林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正所谓“风萧萧兮易水寒”,这秋日的肃杀之气,却丝毫未能侵扰那道端坐于洞府门前玉石凳子上的身影。
虚鼎真君依旧安然盘坐于原处,仿佛三年的光阴不过是指尖流沙,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此刻,他面前摆放着一张古朴的玉石棋盘,黑白二色的棋子错落有致地散布其上,构成了一局变幻莫测的残局。
虚鼎真君正沉浸于一场别开生面的对弈之中——一人分饰两角,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自己与自己对弈搏杀。
白子方才落下一记凌厉的攻势,黑子便需冥思苦想破解之法;黑子刚布下一道隐秘的陷阱,白子又得殚精竭虑寻求突围之策。
这般左右互搏,虚鼎真君竟是玩得不亦乐乎,眉宇间不见半分焦灼,反倒是一派悠然自得、气定神闲的从容气度。
对于等待弟子出关这件事,虚鼎真君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急切。
他知,凝结元婴乃是修真路上的一道天堑,跨过去不过是第一步,其后的境界巩固更是关乎根基是否稳固、大道能否长远的关键所在。
若因急于一时而打扰了弟子的清修,那才是真正的不智之举。因此,这三年来,他便以这般自弈自乐的方式,安然守候,心如止水。
这一日,秋风较往常更为凛冽了几分,吹得山间的松涛发出一阵阵低沉而连绵的呼啸。
虚鼎真君正手执一枚莹白如玉的白棋,悬于棋盘上方,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方才以黑棋走出了一步极为刁钻的“镇神头”,将自己的白棋大龙逼入了一条狭窄的绝路之中。
如何破解这一步妙手,以白棋之姿反败为胜,正令他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恰在此时——
一阵沉闷而悠长的轰鸣声,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远古低吟,骤然打破了洞府前的静谧。
虚鼎真君手中的白棋顿在了半空,他猛地从棋局的沉思中被唤醒。
下一瞬,这位修为深不可测的老者展现出了与他平日沉稳形象截然不符的敏捷。
他身形一晃,衣袂翻飞间,一个箭步便已跨越数丈距离,稳稳地立在了石门之侧。
那张苍老而不失神采的面庞上,一双深邃的眼眸中陡然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期待,目光紧紧锁住了那道正在徐徐敞开的厚重石门。
伴随着最后一阵低沉的闷响,石门彻底洞开。
一道修长而挺拔的身影,自门后的幽暗之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闭关三年、凝结元婴的何太叔。
三年的闭关苦修,让他的气质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他的面容较之从前更添了几分沉稳与内敛,一双眸子深邃如渊,隐隐有光华流转其间,仿佛蕴藏着某种洞察万物的通透。
周身的气息圆融而浑厚,再不复结丹修士那般锋芒外露,而是如同深潭静水,平静的表面之下自有一股令人不敢小觑的磅礴力量。
何太叔踏出石门,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那道等候已久的苍老身影之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暖,旋即快步上前,双手抱拳,郑重地躬身行礼。
那张经历了三年孤寂苦修而略显清瘦的面庞上,缓缓绽开一抹由衷的笑意。
“师尊,”
他的声音因长久未语而带上了几分沙哑,却更显得沉稳有力,“徒儿不辱使命,如今终于结成元婴。此番成就,全赖师尊栽培教诲之恩。”
言罢,何太叔退后一步,双手自胸前缓缓垂下,腰身深深弯折下去——一躬、再躬、三躬。
三个深深的鞠躬,每一个都弯得极低、停顿得极久,姿态之中满是发自肺腑的敬重与感恩。
一旁的虚鼎真君静静地看着弟子行此大礼,并未出言阻拦,更没有伸手去扶。
他坦然受了这三个鞠躬。
修真界中,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引弟子踏上长生大道,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这三拜,他受用得起,受得理直气壮。
尽管老者努力维持着师尊的威严与矜持,那眼角眉梢之间洋溢的笑意却如何也遮掩不住,仿佛三载秋风未曾吹散的暖阳,尽数融在了那一张皱纹纵横的面庞之上。
“好!好!好!”
虚鼎真君一连道出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中气十足。
此时此刻,他心中那股翻涌的欣喜与快慰,早已不是寻常言语所能承载与表达的了。
他伸出枯瘦而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颌下那一把洁白如雪的胡须,目光慈祥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弟子,仿佛在欣赏一件倾注了毕生心血方才铸就的杰作。
待到心绪稍平,虚鼎真君这才缓缓开口说道:“闭关三年,想来太叔你已将元婴境界彻底巩固完成了。
此乃修行路上的紧要关头,根基越稳,将来走得便越远,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和缓而带着几分关切,继续叮嘱道:“如今既已功成出关,便不必急于这一时。
回去好好歇息几日,养足精神。你那几位交好的同门好友,想来这三年来也对你挂念得紧,趁此机会与他们好好叙叙旧,让他们也拜会拜会你这新晋的元婴真人。”
话锋一转,虚鼎真君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多了几分深意,“一个月后,闲人散将召开一次议事大会。
届时,老夫将在会议之上,亲自将你引荐给闲人散的诸位高层与长老们,让你与他们正式认识认识。往后你在闲人散中行走行事,少不得要同这些人打交道。”
虚鼎真君此刻心中固然欢喜无限,但他并未被喜悦冲昏头脑,正事始终铭记于心。
早在何太叔凝结元婴的那一日起,他便已在心中默默盘算好了此后的一切安排。
按照他多年来的谋划,何太叔结成元婴之际,便是他虚鼎真君逐步退居幕后、将闲人散首座之位平稳过渡之时。
眼下弟子已然功成,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趁自己这把老骨头尚有几分余力,将何太叔今后要走的路,能铺的尽数为他铺好,该扫清的障碍一一扫清。
至于那些他力所不及、无法铺就的险途,便只能看何太叔自身的机缘与造化了。
这些深远的筹谋与安排,何太叔此刻自然无从知晓。
他见师尊神情郑重地交代了事后的安排,便也不再多言,一脸正色地再次向虚鼎真君躬身一拜,恭声道:“徒儿告退。”
虚鼎真君微微颔首,目光中满是欣慰与期许,静静地目送着弟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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