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天枢城,无论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凡俗百姓,还是修行有成的各路修士,无不抬头仰望苍穹,面露惊异之色。
天际之间,异象横生,风云翻涌,灵光如潮,几近遮天蔽日,仿佛整座城池都被笼罩在一片浩瀚莫测的天地威压之下。
他们虽无从知晓,究竟是哪一位修士引动了这般惊天动地的天象,但城中之人皆心知肚明——能引发如此天地异变的,唯有结元婴之人。
天枢城历来不乏元婴境界的修士,每隔五六十年,便有人敢于踏出那一步,闭关潜修,试图凝婴。
正因如此,城中无论凡修,皆已对结婴天象司空见惯,甚至可说见怪不怪。
但,即便是见多识广之辈,也禁不住为之动容。
只因眼前这番天象,其规模之宏大、气势之磅礴,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结婴之兆。
那翻腾的灵光与压顶的云层,几乎将整座天枢城尽数吞没,仿佛天地为之色变,乾坤为之低昂。
凡人与修士们之所以惊叹,并非因为有人结婴,而是因为从未有哪位修士,能在凝婴之时引动如此辽阔、如此震撼的天象。
而就在这万众瞩目、天地变色的时刻,天枢城两个幽僻的角落之中,两位深藏不露的元婴修士,此刻却是面色铁青,神情凝重。
城东一角,有一座三层楼高的炼器铺,古朴厚重,烟气缭绕。
铺内深处,一位身披青色法袍、下颌蓄着三角长须的老者,正负手而立,目光如刀,死死锁定在天象最为浓烈、灵压最为集中的中心地带。
他的眼中没有惊叹,唯有深深的忌惮与压抑不住的阴沉。
“虚鼎这个老家伙,果然老奸巨猾,城府深不可测。”
申屠海面色铁青,声音低沉而冷厉,“他竟然胆敢让自己的徒弟强行冲击元婴境界——如此铤而走险之举,亏他下得了手。”
申屠海万万没有料到,虚鼎真君竟会行此险招。
根据他所掌握的情报,那个老贼新收的关门弟子,虽说天赋异禀、实力超群,堪称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但其体内隐患颇多,根基尚未全然稳固。
若按常理循序渐进,结婴之前至少需要百余年乃至两百年的沉淀与打磨,方为上策。
那样做虽耗时漫长,却最为稳妥,成功率也最高。
而虚鼎真君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惜以弟子的性命为筹码,强行引动结婴之劫。
此计若成,自是一步登天,令人防不胜防;但若失败,则其弟子必将魂飞魄散、身死道消,再无回旋余地。
申屠海至此方才恍然——虚鼎老贼之所以兵行险招,正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
天枢城西南一隅,香皖院厢房之内。
一位白发如雪、蓄着羊角长须的元婴修士,正面色阴沉地倚靠在软榻之上。
他怀中虽左拥右抱,两位美人巧笑嫣然、殷勤侍奉,然而此刻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风月之上,半分寻欢作乐的兴致也无。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在天象翻涌的中心之处——那个灵压最为浓烈、异象最为惊人的所在。
凝视片刻,他嘴角微微抽搐,随即连道三声“好”字,语气之中尽是冷意与讥讽:
“好好好,虚鼎道友,你竟敢玩兵行险招这一手,倒是好胆色。只是怕你那位徒弟,没那个命数接得住。”
此人正是公羊鸣。
他略微沉吟片刻,眉宇之间闪过一丝阴鸷之色。
旋即神念一动,如丝如缕地向外扩散而去。不多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厢房之中——正是他麾下的一名心腹。
那心腹入得房来,将头颅压得极低,几乎垂至胸前,双目紧盯地面,不敢有丝毫斜视,更不敢窥探厢房之内的任何事物,仿佛周遭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公羊鸣见状,微微颔首,随即嘴唇翕动,以秘法传音之术将一道道指令送入那心腹耳中。那心腹听罢,神色肃然,恭声领命,旋即转身悄然退出厢房,消失在夜色之中。
待心腹离去,公羊鸣重新将目光投向天际那道浩荡天象,口中喃喃自语,声若蚊蚋却寒意凛然:
“既然虚鼎道友敢行此险招,那本座便不客气了——替你添一把火,让这火烧得更旺些。只希望你那位宝贝徒弟,当真接得住这份厚礼。”
言罢,公羊鸣忽而仰头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肆意与张狂。
他随即收回目光,重新揽过怀中两位美人,举杯劝饮,再度沉浸于丝竹管弦与温柔乡之中,仿佛方才那番阴狠算计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闲情逸致。
——
虚鼎真君的洞府深处,正在全力冲击元婴之境的何太叔,此刻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知。
并不知道,自己此番冲击元婴,已然引发了天枢城中多方势力的密切关注——
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期待,更有甚者,暗藏恶毒心思,正以阴冷的目光窥探着他的每一步成败。
何太叔不为外物所扰,依旧凝神静气,端坐于洞府之中,心无旁骛,神念内守。
他运转化丹之功,以金丹巅峰之底蕴,悍然向元婴之境发起冲击。
令人惊叹的是,那一道横亘于金丹与元婴之间的天堑——无数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逾越的壁垒——在他面前竟如薄纸般轻易破碎。
境界突破,水到渠成。
随之而来的,却是天象的迅速变化。
方才那遮天蔽日的异象并未持续太久,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重得近乎实质的乌云,沉沉压顶,将何太叔所在的洞府彻底笼罩其中。
天地之间,气氛骤然凝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此番雷劫,与何太叔当年冲击金丹之境时所经历的截然不同。
那时,数道雷劫依次劈下,虽声势浩大,却也算中规中矩。
而此刻,天道仿佛牢牢记住了何太叔的气息——记住了那个曾经以取巧之法戏弄天道的修士。
这一次,天道不再急于降下雷霆,而是在黑云之中不断蓄力、凝实,仿佛一名隐忍已久的宿敌,正在酝酿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白昼般的雷光在黑云深处翻涌、汇聚、压缩,光芒愈发刺目,气息愈发恐怖。
渐渐地,那炽白的雷光开始发生质变——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一道又一道紫色的电弧在云层中游走交织,宛如天地间最锋利的刀刃,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一幕,让所有正在暗中观察何太叔结婴的修士们神色各异。
正道修士们远远望了一眼,纷纷摇头叹息,面露惋惜之色——紫色雷劫之下,十死无生,此子怕是凶多吉少。
魔道盟主倒是微微有些惊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之色,似乎对这场罕见的天劫颇感兴趣。
至于那些纯粹看热闹的凡人与低阶修士,则根本不知紫电意味着什么,只是满脸惊叹,为眼前天地之威所震撼,啧啧称奇。
在这芸芸众生之中,有两人在望见紫色雷劫之时,眼中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正是申屠海与公羊鸣。
二人相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已然预见了何太叔魂飞魄散的下场。
而在洞府附近,一直守护在侧的虚鼎真君与玄穹真君,在看清那紫色雷劫的瞬间,脸色骤然阴沉下来,难看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紫……紫电雷劫!”虚鼎真君声音发涩。
二人心知肚明:寻常结婴修士所渡之雷劫,多为白色雷劫,虽凶险万分,却尚有生机可寻。
紫色雷劫,乃是天道最为严厉的惩戒之雷,千百年难得一见,凡遇此劫者,十不存一。
更令他们心惊的是,此次雷劫并未像寻常那般第一时间劈下,而是在黑云之中不断聚集、酝酿、蓄力。
玄穹真君看的真切,这分明是天道的报复——上一回,何太叔以取巧之法戏弄天道,天道虽未当场发作,却将这笔账牢牢记住。
如今何太叔冲击元婴,天道终于等到了清算的时机,准备以雷霆万钧之势,好好惩戒这个不守规矩的修士。
“走!”
虚鼎真君当机立断,沉声喝道。
他与玄穹真君不敢有丝毫迟疑,各自带着自己的徒弟,施展遁术,向远方疾掠而去。
天劫之下,外人若滞留其间,非但无法相助,反而会被天道视为干扰,引来更为恐怖的惩罚。此时此刻,唯有远遁,方为上策。
身后,黑云翻涌,紫电奔腾,天道的怒火正在云层深处无声凝聚,只待那最后的一刻——轰然降临。
虚鼎真君与玄穹真君各自携徒弟疾掠而出,直至遁至一处相对安全的距离,方才停下身形。二人不约而同地收敛遁光,悄然汇合于一处隐蔽之地。
安全后,虚鼎真君的脸色极为难看,铁青之中透着几分焦怒,仿佛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他猛地转向一旁同样面色苍白、神情凝重的玄穹真君,目光如刀,沉声质问道:“玄穹,这是怎么回事?你当初是如何向老夫担保的?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之中吗?如今你且看看——这就是你所谓的‘掌握’?”
虚鼎真君越说越怒,声音也愈发凌厉:
“为何我徒儿的雷劫如此与众不同?
你莫要与老夫说什么功法的缘故——即便功法再如何特殊,也断然不会引动紫色雷劫!
你应当清楚,以如今这个时代,唯有那些修为已至元婴大后期的修士,为求延寿、对抗天命,才有资格接受紫色雷劫的洗礼。
老夫徒儿不过是渡劫元婴,何德何能,竟引此天罚?”
面对虚鼎真君连珠炮般的质问,玄穹真君并未立刻反驳,甚至顾不上分辩半句。
他的全部心神,此刻都凝聚在远处那翻涌不休的紫色劫云之上。
他凝神细观,以神识反复感知那劫云的波动、雷光的强弱、威压的层次,仿佛一位经验老到的医者在为一名危重病患诊脉。
片刻之后,玄穹真君终于长舒一口气,神情之中的紧张之色稍稍缓解。
他得出了一个相对明晰的结论:此番紫色雷劫的威力,虽然不容小觑,但若与元婴大后期修士所面对的延寿之劫相比,仍然有所不及。
大后期修士的延寿雷劫,乃是天道对不同时期逆天改命修士的终极考验
其威能足以毁天灭地;而何太叔所面对的这道紫色雷劫,虽远超寻常结婴之劫的范畴,却终究未达到那个令人绝望的层次。
这一判断,让玄穹真君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稍稍落地。他终于有余暇转过头来,迎向虚鼎真君那满含质问的目光。
“虚鼎老前辈,”
玄穹真君语气沉稳,缓缓开口道,“本座方才仔细感知了一番,虽不敢说全然洞悉其中玄机,但心中已有一二猜测。不知这猜测,是否足以给老前辈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
虚鼎真君闻言,眉头微皱,并未接话,只以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玄穹真君微微颔首,随即压低了声音,将自己心中那个埋藏已久的猜测一一道出——
那便是何太叔当年在结丹之时,所耍的那个不为人知的小把戏。
原来,何太叔在结丹之际,曾以某种取巧之法,在某种程度上戏弄了天道的感应,从而避开了本该承受的更大考验。
天道虽然当时未曾发作,却将这笔账牢牢铭记。
如今何太叔再度冲击元婴,天道终于等到了清算的时机,于是降下这非同寻常的紫色雷劫——虽非延寿之劫那般灭顶之灾,却也是天道对“不守规矩者”的严厉惩戒。
虚鼎真君听罢,脸色变幻不定,一时竟无言以对。
脸上的神情经历了极为微妙的变化——从方才的凌厉质问,逐渐转为错愕,又从错愕化为沉思,最终定格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之色之上。
那是一种懊悔、无奈、自责与哭笑不得交织的复杂表情。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何太叔所在的那座被紫色劫云笼罩的洞府,目光之中满是复杂。
良久,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苦涩:“你这小子……怎么不早将此事与老夫说明?
若是你早些开口,老夫也好提前做些布置、备些后手,何至于走到今日这般冒险的境地?”
他顿了顿,深深叹息一声,语气中尽是懊恼:
“唉……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只盼你……能够成功渡过此劫吧。”
虚鼎真君,哪里还有半分元婴修士的威严与从容?
他仿佛只是一名寻常的长辈,眼睁睁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后辈踏入生死未卜的险境,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祈愿。
事实上,若何太叔早些将他当年在结丹之时所耍的那个小手段如实相告,虚鼎真君即便再如何心急、再如何迫切地希望弟子早日成就元婴。
也断然不会冒此奇险,让何太叔在根基未稳、隐患未除的情况下强行冲击境界。然而,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两位元婴修士的深深忧虑,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一旁的赵青柳以及虚鼎真君的三位弟子眼中。
四人彼此对视一眼,虽未发一言,但各自的目光之中,皆流露出同样的情绪——那是对何太叔安危的深切担忧,以及对这场非同寻常的天劫的忐忑不安。
在众人种种不同情绪汇聚的中心——那座被劫云牢牢锁定的洞府之内,何太叔的脑海之中,正不断闪烁着系统那急促而频繁的警告声,一声接一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警告!警告!宿主请做好准备,威力巨大的天劫正在聚集,请做好准备!请做好准备!”
“警告!警告!宿主请做好准备,威力巨大的天劫正在聚集,请做好准备!请做好准备!”
“警告!警告!宿主请做好准备,威力巨大的天劫正在聚集,请做好准备!请做好准备!”
系统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回荡,一次比一次强烈,仿佛末日将至。
面对系统近乎聒噪的警告,何太叔的神情却异常平静,未露半点退却之意,更无半分慌乱之色。
他端坐于洞府之中,双目微阖,呼吸悠长,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却随时准备出鞘。
事实上,早在当年结丹之时做出那件取巧之事的那一刻,何太叔便已预见到了今日的局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道不可欺,戏弄天道的代价,终有一日要偿还。
因此,在冲击元婴境界之前,他便已做足了心理与修为上的双重准备。
他透过洞府的禁制,以神识打量着天空之上那翻涌的黑云——只见一道道紫色雷光在云层之中穿梭游走,如蛟龙翻腾,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
何太叔的目光平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早已了然于胸的从容。那是一种“我知道它会来,我已等它许久”的姿态。
不过,何太叔嘴上却是另一番光景。只见他嘴角微微抽搐几下,低声抱怨:
“可真够吝啬的啊,天道。我不过是当年玩了点小把戏,你就这般记仇,念念不忘到如今。
若是此番能够渡过,自然最好;若是渡不过嘛……”他自嘲地笑了笑,“那便是当真玩脱了,怨不得旁人。”
话音刚落,何太叔仿佛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那是天劫即将降临的预兆,是天道对他的回应。
他眼神陡然一凝,身形暴起,如一支离弦之箭,迅速从洞府之中飞掠而出,直冲云霄,傲然立于苍穹之下。
就在他现身的刹那,天地之间猛然一震。
一道紫色雷劫,又快又急,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威,自黑云深处轰然劈下,直直地朝何太叔当头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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