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天枢城沐浴在初升朝阳的霞光之中。
赵青柳立于斩魔司的执事堂前,稍稍整理了一下官袍的衣襟,便转身步入堂内。今日她要告假数日,此事需得先行禀报上官。
斩魔司作为天枢盟执掌刑罚与征伐的核心机枢,其内的规矩自是森严。
纵使她身为金丹修士,亦不可随意擅离职守。
好在她的直属司主与她师尊玄穹真君有些旧谊,听闻她是往真君洞府而去,并未多问,只略一颔首,便准了她六日假期。
赵青柳拱手辞出,随即足下生风,一道青虹自斩魔司掠起,径直朝天枢城中心而去。
天枢城广逾千里,乃是天枢盟的总枢所在,其格局巍峨,气象万千。
整座城池以中央区域为核心,向外层层铺展。
那中央区域,矗立着数十座高耸入云的巨大建筑物,宛如支撑天地的巨柱,那是天枢盟最为核心的所在——
唯有元婴期的修士,以及在天枢盟中身居要职者,方有资格在此处拥有一席洞府。
这些建筑不仅高悬于云天之上,其内部更是禁制重重,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远非外界可比。
赵青柳的遁光穿过层层云海,径直投向其中最为宏伟的一座巨构。那建筑物通体由一种名为“星辰铁”的罕见矿石筑成,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无数禁制符文在其表面明灭不定,流转着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她的遁光在巨构顶端一处悬于云海之外的洞府门前落定。
这洞府之门高达六丈,通体以万年温玉雕琢而成,门扉之上,镌刻着阵纹,隐隐形成一个玄奥的图案,似在缓缓转动。
赵青柳望着那扇熟悉的大门,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
她行至门前三步处站定,恭恭敬敬地整理衣冠,随后撩起衣袍下摆,单膝点地,脊背挺得笔直,朗声开口道:
“弟子青柳,叩请师尊金安。今有要事,求见师尊。”
声音清越,在寂静的云海之上远远传开,却又被洞府门上的禁制悄然吸纳,未曾惊扰旁人。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一息,两息……盏茶时间过去,那扇温玉大门却毫无动静。
赵青柳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纹丝不动。
她垂着眼眸,心中念头微转:莫非师尊正在闭关参悟某种玄功,或是炼制什么紧要的丹药,无暇分心他顾?若真如此,自己此来,倒是唐突了。
正当她犹豫着是否要再等候片刻便先行告退时,那扇沉寂了足有一刻钟的温玉大门,忽然发出“轰隆”一声沉闷悠长的巨响。
门开了。
浓郁至极的灵气混合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自门内扑面而来。
紧跟着,一道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慵懒餍足意味的声音,从洞府深处悠悠传出:
“乖徒儿,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给吹到为师这儿来了?难得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师尊,别跪着了,进来吧。”
那声音虽懒洋洋的,却自有一股直抵人心的穿透力,正是她师尊玄穹真君独有的声线。
赵青柳心中一松,嘴角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她恭声应道:“是,师尊。”
随即起身,拂了拂膝下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脚跨入洞府大门。
一步踏入,便似进入了另一重天地。
洞府之内,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广阔得多,显然布置了极高明的须弥芥子阵法。
入目之处,灵雾氤氲,奇花异草遍地而生。一株三丈来高的朱红色珊瑚树,通体流转着火焰般的光泽,那是深海火珊瑚,千年方能长成一尺,是炼制火属性法宝的绝顶灵材;
旁边一方清池之中,几尾通体金鳞、额生独角的龙鲤正自在游动,吞吐着日月精华;
不远处的灵兽架上,一头通体雪白、背生双翅的玉狮子正蜷缩着打盹,它每一次呼吸,口鼻间便有云雾生成,循环往复,玄妙非常。
这些在外界足以让金丹修士打破头争抢的珍稀灵物,在这里却只是寻常景致。
赵青柳的目光从这些灵材灵兽上掠过,眼神平静无波,并无多少惊艳之色。
她自金丹之后便时常出入师尊洞府,对这些早已司空见惯。
然而,每一次踏入此地,她心底深处仍会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感叹——
一位元婴真君的底蕴,究竟深厚到了何种地步?
那不仅仅是眼前这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更是那种举手投足间便可调动天地灵气的从容,是那种一言可决无数修士命运的权柄。
元婴修士,被尊为“真君”,屹立于这个时代修士体系的顶点。
对他们而言,许多金丹修士需要以命相搏才能获取的资源,往往只需要一句话。
无数散修渴望得到庇护,无数世家希望攀附关系,更有那些中小宗门,为了求得一位元婴真君的照拂,不惜献上宗门内珍藏了数百年的灵草、灵矿,乃至悉心培育的灵兽幼崽。
这些,都是元婴修士理所应当享有的供奉。
赵青柳收敛了心中那丝感慨,沿着一条以整块青玉铺就的小径,向着洞府深处快步走去。
穿过洞府的前院,眼前豁然开朗。
赵青柳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了这处洞府的后境。
此地与先前所见的前院景致截然不同——
一座占地数顷的浩渺湖泊横亘眼前,湖面如镜,倒映着洞府穹顶上以阵法模拟出的璀璨星空。
湖水澄澈,隐约可见数尺长的银鳞灵鱼悠然游弋于水草之间,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点点灵光。
湖心之上,一座通体以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玉座,正静静悬浮于水面三尺之处。
玉座雕工精细,靠背处镂刻着祥云仙鹤的图案,扶手两端各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晕。
玉座之上,斜倚着一道人影。
那是一位看起来不过四十许的中年道人,生得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他一袭蓝色道袍随意披散,墨发仅以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
此刻,他正以手支颐,半阖着眼,周身透着一股慵懒随意的气息。那玉座似乎感应到有人靠近,缓缓转动,将座上之人转向了湖畔的赵青柳。
正是她的师尊,玄穹真君。
真君微微抬了抬眼皮,看向湖畔那个恭敬而立的身影,神情间带着几分未曾散尽的倦意。
他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却比方才在前院时多了几分关切之意:
“乖徒儿,今日怎么得空到为师这儿来了?可是在外头遇着了什么事?”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上次交给你的那部《玄霜凝冰诀》,修习得如何了?那功法需得散功重修,根基至为重要,切不可贪快冒进,须得稳扎稳打才是。”
赵青柳闻言,神色愈发恭敬。她躬身一礼,朗声道:
“回禀师尊,自上次从师尊处得授此功法后,弟子回去便依照师尊吩咐,散去了原本修习的功法,从头开始修习《玄霜凝冰诀》。
如今已将功法重新修至金丹初期圆满的境界,根基稳固,并无虚浮之象。只是要想恢复到原先金丹中期的修为境界,恐怕还需一些时日的苦修。”
说到这里,她的话语微微一顿,似有迟疑。
玄穹真君察觉到她的异样,眉梢微微一挑,却未开口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赵青柳垂眸沉吟了片刻,终于咬了咬牙,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玉座之上那张漫不经心的面容,一字一句地道:
“只是师尊,弟子今日前来,并非是为了功法之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仍竭力保持着平稳:
“弟子有一不情之请,恳请师尊成全。”
话音落下,她竟撩起衣袍,双膝跪倒在地,结结实实地拜伏于湖岸的青石之上。
这一次,不是先前在洞府门外的单膝跪礼,而是最为郑重、最为谦卑的双膝跪拜大礼。
“何太叔,乃弟子挚友。弟子斗胆,恳请师尊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湖畔寂静无声。
只有湖心的玉座微微晃动,泛起圈圈涟漪。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玄穹真君脸上的慵懒之色渐渐敛去。
他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向湖畔那个双膝跪地、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身影。
那双原本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幽深如渊,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跪伏于地的徒儿。
湖面之上,微风不起,水波不兴。连那几尾时常跃出水面的灵鱼,也似乎感知到了此处凝重的气氛,悄然潜入水底,不敢露头。
一息。
两息。
三息。
赵青柳垂着头,双手平贴于地,额头几乎触及冰凉的青石。
她的心跳得极快,却不敢让呼吸有一丝紊乱。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正在做什么——
她在赌。
赌自己在师尊心中,究竟有几分分量。
赌自己这个“关门弟子”的身份,究竟能不能让师尊为她破一次例。
赌那一份师徒之情,能否胜过那连她也不知究竟为何的、师尊要对付何太叔的理由。
每一息的流逝,都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后背沁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里衣,她却不敢有丝毫动弹。
就在这漫长的沉默几乎要将她的勇气消磨殆尽之时,湖心的玉座忽然轻轻一动。
那座以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的巨大玉座,竟缓缓离开原位,贴着湖面,无声无息地向着湖畔飘移而来。所过之处,湖水分开两侧,竟无一丝波澜。
玉座在赵青柳身侧三尺之处停住。
玄穹真君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跪伏于地的徒儿。
以他的修为阅历,怎会看不穿赵青柳那点小心思?
她分明是吃准了自己素日里对她的偏爱,才敢如此大胆地跑到他面前,以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替人求情。
这小滑头,是在将他的军啊。
玄穹真君摇了摇头,面上那严肃的神色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以及眼底深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纵容。
他伸出手,虚虚点了点赵青柳的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
“你呀你呀——”
他拖长了尾音,似叹似笑。
“这不是在把你师尊我架起来烤吗?”
话音落下,他也不等赵青柳反应,径自从玉座上起身。月白色的道袍在湖风中微微飘动,他负着手,不紧不慢地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别跪着了,跟本座来吧。”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赵青柳耳中。
赵青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几乎来不及多想,立刻从地上爬起身来,恭声应道:
“是!师尊!”
她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眼中泛起明亮的光彩。她知道——
她赌对了。
穿过洞府的前院,赵青柳跟随师尊来到了一处隐匿于深处的园林之中。
此园占地约莫数亩,以阵法精心营造,四季如春。
园中遍植各类珍稀灵花灵草——有通体火红、花瓣边缘泛着金光的烈焰兰;有夜间方能绽放、花瓣晶莹如雪的月华莲;
更有那传闻中百年方得一寸、可延寿三十载的紫玉参,零零总总,不一而足。
各色灵植按照五行方位栽种,彼此之间灵气流转,隐隐形成一个微型的聚灵法阵,使得园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雾气,深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园林深处,一棵参天巨树拔地而起。
此树高逾十丈,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树冠如盖,遮蔽了方圆数丈的天空。
树皮呈深褐色,裂纹纵横,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其间,透出古朴沧桑的气息。
枝头挂满了拳头大小的果实——那果实通体金黄,形似蟠桃,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正是修真界颇为稀罕的“金纹灵果”,一枚便可抵得上一名筑基修士苦修三月之功。
玄穹真君行至树下,随意抬手,从枝头摘下了五六枚金纹灵果。
他将果子置于树下那张以整块青玉雕成的石桌之上,自己率先落座,拿起一枚,也不讲究什么仪态,张口便咬。
“咔嚓”一声脆响,汁水四溅。
一股浓郁的果香瞬间弥漫开来,那香气清甜醇厚,混着淡淡的灵气波动,闻之便令人食指大动。
赵青柳落后半步,立于师尊身侧。
见状,她微微一笑,也不急着开口。她先是取出一方锦帕,将双手擦拭干净,随后才优雅地从桌上拈起一枚灵果。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柄巴掌大小的银质小刀——那刀身薄如蝉翼,寒光流转,是她惯常用以切削灵材的法器——
将灵果仔细地切成八块大小均匀的月牙形果瓣,这才拈起一瓣,送入唇中,细嚼慢咽,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世家子弟独有的矜持与教养。
玄穹真君瞥了她一眼,见她这般讲究,也不以为意,只是大口大口地吃着手中的果子,汁水顺着指缝流淌,他也浑然不觉。
待将手中那枚果子三两口吃完,他才随意地在道袍上擦了擦手,抬眸看向对面的徒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乖徒儿,你倒是说说看,为何就认定,是师尊在算计你那好友?”
赵青柳闻言,将手中那一瓣灵果吃完,又取过锦帕拭了拭嘴角,这才抬起头来,面上的神色渐渐收敛,变得郑重起来。
她直视着师尊的双眸,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师尊明鉴。何太叔不过金丹期修士,虽有几分斗法天赋,修炼资质也算上乘,但以他的身份修为,如何值得师尊您亲自出手谋划?
弟子斗胆猜测,师尊必是另有所图。只是弟子斗胆恳请师尊——”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恳切:
“恳请师尊另择贤能,莫要将他卷入其中。他……并不合适。”
玄穹真君听着这番话,面上并未露出丝毫恼怒之色。他只是又拿起一枚灵果,大口咬下,咀嚼片刻,待咽下之后,才漫不经心地开口:
“必须是他。”
他抬眸,淡淡地看了赵青柳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直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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