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站在战场中央,刀横在身前,没动。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扭打在一起的人,落在墙角那个缩成一团的徐爷身上。
徐爷正拼命往墙角缩,佛珠掉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他的嘴张着,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只发出一些含煳的、像鸭子叫一样的声音。
叶展颜朝他走过去。
脚步不急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有人挡在他面前,他一刀劈过去,那人连人带刀飞出去,砸翻了一张桌子。
又有人冲上来,他一脚踹过去,那人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招都直奔要害,但每一招都留了分寸!
他要的不是人命,是路。
徐爷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腿都软了,整个人瘫在墙角,脸白得像纸。
他的手在地上摸索着,想捡起什么东西挡一下。
但摸到的全是散落的佛珠,滑熘熘的,抓都抓不住。
叶展颜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刀横在膝盖上,刀刃上还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徐爷脚边的地上,洇出暗红色的圆点。
“徐爷,”叶展颜说,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我再问一次。郭老大在哪儿?夫人在哪儿?”
徐爷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盯着叶展颜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来:“在……在大岛……后山……山洞里……”
叶展颜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刀收进鞘里。
刀身入鞘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走。”他说,转身往外走。
来福和那几个番子收刀跟上。
身后,堂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碎裂,散落的佛珠滚了一地。
徐爷瘫在墙角,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从码头抢船的时候,那几个守船的水手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来福一脚一个踹进了海里。
船不大,是一艘普通的单桅渔船,帆面发黄,船舷上还挂着渔网。
叶展颜跳上船,一把扯掉渔网,抓起摇橹。
来福和几个番子也跟着跳上来,有人扯帆,有人掌舵,船头调转方向,朝大岛驶去。
海面上的风突然紧了,帆鼓得像一只撑开的胸膛。
船头劈开浪花,白色的泡沫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条受了伤的蛇在海面上扭动。
叶展颜站在船头,衣襟被风扯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那座越来越大的岛屿。
大岛上的烽火台已经冒烟了。
三缕黑黄色的烟柱拧在一起,直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半空散开,像一朵开败的花。
紧接着,岛上传来沉闷的鼓声,一下,一下,又一下,慢得像心跳,却震得人胸口发闷。
来福的脸色变了。
他看见岛上的炮台开始转动,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转过来,对准了他们的船。
来福的手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督主,”他的声音有点紧,“他们调炮了。”
叶展颜看了一眼那些炮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加速!”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来福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转身去帮忙摇橹。
船走得更快了,帆吃满了风,船头像一把刀,切开海浪,直直地朝大岛冲过去。
第一发炮弹落在船左侧三十丈外的海面上,轰的一声,水柱冲天而起,落下的时候砸出一片白花花的浪。
船晃了一下,来福没站稳,扶住了船舷才没摔倒。
他抬头看叶展颜,叶展颜还站在船头,纹丝不动,连姿势都没变过。
第二发炮弹落在右侧,比第一发近了一些。
水花溅上来,打在船板上,噼噼啪啪的,像下了一场急雨。
几个番子的脸色已经白了,有人下意识地往船中间缩了缩。
叶展颜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比说话还管用。
几个人立刻站直了,手从刀柄上松开,攥成拳头,贴在腿侧。
第三发炮弹落在船头正前方,距离不过十丈。
水柱起来的时候,连船板都被震得嘎嘎响。
这一次,连来福都忍不住看了叶展颜一眼。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一件有趣的事。
“他们不敢打。”
他说,声音在海风里飘着,像在自言自语。
他的手从腰间收回来,背在身后,站得更直了。
炮弹没有再落下来。
船冲过那片还在翻涌的水花,冲进了大岛的码头。
码头上站着黑压压的人,少说也有五百,刀枪如林,旗帜如云。
最前面一排端着火枪,枪口对准了船头。
第二排是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再后面是刀斧手,刀刃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船靠岸的时候,木板搭在船舷和码头之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在死寂的码头上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里。
叶展颜迈步走上跳板。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靴子踩在木板上,一步一步,沉稳有力。
来福等人要跟上去,刚迈出一步,叶展颜的手就抬起来了。
他的手掌朝下,手指微微张开,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头都没回。
“在船上等我,”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我去就回。”
来福的脚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最后贴在腿侧,站得笔直。
叶展颜走下了船。
五百人站在他面前,像一堵人墙。
刀枪指着他的胸口、咽喉、面门,最近的一支矛尖离他不到三尺。
他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往前走。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条穿过人群、通往山上的小路。
第一个拦在他面前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刀背宽得像巴掌。
他挡在路中间,刀横在身前,像一扇关上的门。
叶展颜走到他面前,脚步没停。
那大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刀横得更直了。
但叶展颜还在往前走,越来越近,近到那大汉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倒影。
那大汉的刀慢慢垂下去,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一步很小,小得像是不小心踩偏了,但这一步让出去之后,整条路就开了。
他身后的人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往两边让。
有人低着头,有人侧过脸,有人盯着地面,没人敢看他的眼睛。
五百人的队伍,被他一个人走出了一条路。
叶展颜走在中间,左边是刀,右边是枪,前面是空出来的路,后面是他踩过的脚印。
风从海上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襟,吹得那些旗帜哗啦啦响,但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说话。
后山的路很窄,两边长满了灌木和野草。
路尽头是一个水潭,不大,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
水潭边上坐着两个人。
郭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握着鱼竿,鱼线垂在水里,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脸上的络腮胡更浓了,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施夷光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衣裙,头发松松地绾着,耳边垂下一缕,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给郭横扇着,眼睛看着水面,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像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叶展颜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被人突然点着了一盏灯。
那亮光一闪就灭了,她低下头,手里的蒲扇扇得快了一些,扇得郭横的衣领都飘起来了。
郭横没回头。
他的眼睛还盯着水面,鱼竿在他手里纹丝不动,连鱼线都没晃一下。
但他的手背上,青筋慢慢鼓起来了,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叶展颜走到水潭边,站在他们身后,没说话。
水潭里的鱼游过来,碰了碰鱼钩,又游走了。水面上的浮漂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郭横开口了,声音低沉,像石头滚过沙地:“来了?”
叶展颜说:“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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