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逊听完范·维尔德的话没着急表态。
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德川家吉在信里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共同的敌人”,什么“东方世界的公敌”,都是骗人的鬼话。
这老狐狸就是想借联军的手,报他自己的仇。
但威尔逊不在乎。
他需要的是帮手。
扶桑人在北方,有港口,有粮草,还熟悉那片海域。
如果联军真的要去登州,这些人用得上。
他把信放下,看着范·维尔德:“德川家吉想怎么合作?”
范·维尔德眼睛一亮,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张粗略的地图,标注着几个港口的位置。
“德川大人说了,联军可以在扶桑的港口停靠,补充粮食和淡水。”
“如果需要,他还可以派人带路,帮着打探消息。”
他指着地图上那几个点:
“这些地方,都是联军可以用的。”
威尔逊看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范·维尔德:
“合作可以。但德川家吉得拿出点诚意来。”
范·维尔德愣了一下:“诚意?”
威尔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要报仇,我们要打叶展颜。”
“目标一样,可以合作。但他得先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想了想才开口说:
“让他派几艘船,跟着我们的舰队北上。”
“不用他打仗,只要他在前面探路就行。”
范·维尔德想了想,点点头:“这个……应该没问题。”
威尔逊笑了。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杯酒,朝范·维尔德举了举:
“那就这么说定了。欢迎你,也欢迎德川家吉。”
范·维尔德赶紧也端起一杯酒,跟他碰了一下。
窗外,海风呼呼地吹着。
那两艘扶桑船还停在码头上,几个水手蹲在船头,好奇地看着港口里那些巨大的战舰。
另一边,本州岛最北部。
德川家的临时居城。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城,城不大,但城墙修得很高很厚。
城楼上站着全副武装的武士,刀鞘在寒风中冻得冰凉。
城里的街道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也都缩着脖子快步走开。
德川家吉站在正厅里,双手撑着膝盖,脸色铁青。
他面前的鸬野良子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屋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几个侍从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才让人觉得时间还在往前走。
“说!”德川家吉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屋里炸开,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你到底跟叶展颜是什么关系?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鸬野良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不害怕,也不愤怒。
“你是不可能战胜他的。”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德川家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又尖又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撞,震得侍从们头皮发麻。
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可能战胜他?”
他直起身,用手指着鸬野良子,手也在抖。
“你知道他杀了多少扶桑人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越来越大:
“三百万!至少三百万!”
“京都、大阪、九州、四国,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烧焦的房子!”
“河里漂着死人,路上躺着死人,连井里都塞满了死人!”
“那些都是你的子民!是你的臣民!”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你这是叛国!你背叛了扶桑!背叛了你的百姓!”
鸬野良子站起来。
她比德川家吉矮了一个头,但此刻她站在那儿,却像一座山。
“叛国?”她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是谁跟武田翻脸,非要跟大周打仗?是谁把扶桑拖进那场必输的战争?是谁?”
德川家吉被她问得一愣。
鸬野良子往前走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他:“是你。是你德川家吉。”
她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惜跟武田翻脸,不惜跟大周开战。”
“你输了,就跑,跑到北边来,丢下南边那些百姓不管。”
“他们被屠城的时候,你在哪儿?”
德川家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鸬野良子继续说:
“三百万条人命,你说是叶展颜杀的。”
“对,是他杀的。但把他引来的,是谁?”
“是那个非要跟大周打仗的人!是你!”
“是你亲手把扶桑推入了战火和地狱!”
她站在德川家吉面前,仰着头看他:
“我作为女皇,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拯救扶桑。”
德川家吉看着她,看着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变得陌生了。
鸬野良子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德川家吉:
“德川,你好好想想吧。”
“你到底是扶桑的救星,还是扶桑的罪人。”
她跨出门槛,走了。
德川家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火盆里的炭火忽明忽暗。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去,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大殿的门被重新关上,冷风被隔绝在外,屋里的炭火噼啪响了几声,火光在德川家吉脸上跳动。
一个瘦长的男人从侧门走进来,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直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常年混迹于权力场中磨练出来的从容。
他是德川家吉最倚重的谋士,叫松平信纲,在这座小城里,他说的话比任何人都管用。
松平信纲走到德川家吉面前,躬身行礼,直起身时,眼睛里闪着精光:
“将军,准备前往大周的军队都集结好了。”
“三千人,二十条船,粮草弹药也都齐了。”
德川家吉坐在那儿,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火盆里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苍老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丝冷笑:
“准备好了,就带着那个女人走吧。”
松平信纲愣了一下:“带她走?”
德川家吉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海水:
“她不是说要拯救扶桑吗?”
“让她去。让她亲眼看看,她那个相好是怎么死的。”
松平信纲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是。”
他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
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里没吭声的欧阳宁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开口了:
“将军,恕我直言。”
德川家吉转过头,看着他。
欧阳宁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斟酌再三才开口的表情:
“您这个‘诈降’之计,未必能骗过叶展颜。”
德川家吉的眼神一凝。
欧阳宁继续谨慎说道:
“叶展颜这个人,疑心重,手段狠。”
“他连自己的影子都不信,更不会信一个打了败仗的敌人。”
“咱们这样大摇大摆地派人去,他一定会起疑心。”
德川家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沉:
“所以呢?”
欧阳宁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所以,咱们还得做两手准备。”
德川家吉看着他。
欧阳宁向前走近两步继续说:
“明面上,派人去跟他谈合作,送粮草,送情报,让他觉得咱们是真的服软了。暗地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派人跟八国联军那边接上头。”
“把大周沿海的布防图送过去,把他们的兵力部署、火炮位置、巡逻路线,全送过去。”
“等联军打进来的时候,咱们的人从里面反戈一击。”
“到时候,叶展颜腹背受敌,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扛不住。”
德川家吉听完,没说话。
因为,这就是一个马后炮!
这个欧阳宁所说的事情,他早就已经安排人去做了。
不过从此可以看出,聪明人可不只有他一个。
所以,此时德川家吉反而更纠结起来。
欧阳宁能想到这一层……
那叶展颜呢?
他是不是也会想到这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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