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望远的偏厅,布置得古色古香,却又处处透着奢华。
上好的灵木桌椅,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些看似不凡的瓶瓶罐罐。
沈从武坐在下首的客椅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标准而略显谦恭的笑容,等待着邱望远的到来。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尺许长的锦盒,盒盖紧闭,但隐隐有锋锐之气透出。
脚步声响起,邱望远踱着方步,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眼皮微抬,扫了沈从武一眼,鼻腔里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立刻有美貌侍女奉上香茗。
“沈都统,今日怎有空来我这儿?你中元事务,不忙么?”邱望远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语气不咸不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沈从武心中暗骂一声“老匹夫,明知故问”,脸上笑容却更盛,连忙站起身,微微躬身:“司主大人说笑了,属下再忙,也该来向大人请安问好。这是属下的本分。”
“坐吧。”邱望远不置可否地抬了抬手。
沈从武这才重新坐下,姿态依旧恭敬。
“属下此来,除了向大人问安,确有一事,想请大人定夺。”沈从武斟酌着开口,语气愈发谦和。
“哦?何事啊?”邱望远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眼睛看着杯中茶叶。
“是关于属下麾下一名行走,吴升,申请晋升执令一事。”
沈从武小心翼翼地说道,“此子虽然年轻,但天资卓绝,心性沉稳,更难得的是,一心为公,屡立奇功。”
他开始编造吴升的功绩,有些是捕风捉影,有些干脆是移花接木,将别人的功劳安在吴升头上,反正先把吴升塑造成一个“德才兼备、功勋卓着、千年不遇”的英才。
“前些时日,流沙海血婴教为祸,残害生灵,无恶不作。”
“吴升闻讯,单枪匹马,不顾自身安危,深入虎穴,历经九死一生,终将血婴教一网打尽,其教主血婴老祖亦伏诛授首!”
“此等大功,实在令人钦佩!”
“更难得的是,吴升此人品行高洁,平日里便急公好义,曾多次仗义疏财,救助落魄散修。”
“路见不平,更是拔刀相助,不计得失。”
“实乃我道藏府不可多得之栋梁啊!”
沈从武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吴升就是他亲眼看着长大、品德无瑕的圣徒。
邱望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哦”、“嗯”、“是吗”地应和着,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不知在想什么。
沈从武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骂“老狐狸”,知道空口白话打动不了对方。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笑容,将身旁的锦盒拿起,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大人,属下前些日子偶得一件古物,看着颇为奇特,属下眼拙,难以辨其真伪优劣。久闻大人博古通今,见多识广,特带来请大人掌掌眼,也免得宝物蒙尘。”他说着,轻轻打开了锦盒。
盒盖开启的刹那,一道清冽的寒光伴随着隐隐的龙吟之声,自盒中溢出!偏厅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只见锦盒之中,静静躺着一柄带鞘长刀。
刀鞘古朴,呈暗青色,上有细密玄奥的云纹。
虽未出鞘,但那股锋锐无匹、斩断一切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邱望远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细长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但很快又被他压下。他故作矜持地“咦”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打量着锦盒中的长刀。
“此刀……”他缓缓开口,语气似乎带着一丝好奇,“似乎有些意思。取来老夫一观。”
沈从武心中冷笑,面上恭敬地将锦盒推向邱望远。
邱望远伸手,缓缓握住刀柄。
触手冰凉,一股精纯而霸道的刀意顺着手臂传来,让他精神一振。
他“呛啷”一声,拔刀出鞘三寸!
刹那间,寒芒暴涨,偏厅内仿佛有龙影一闪而过!
刀身如一泓秋水,清澈凛冽,靠近刀柄处的刀身上,有两个古老的篆字断流。
“好刀!”
邱望远忍不住赞了一声,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他能感觉到,这柄“断流刀”虽非最顶尖的一品神兵,但绝对是二品中的极品,距离一品也只差一线!
其材质、锻造技艺、蕴含的刀意,都堪称绝品,价值连城!对于他这等刀修而言,诱惑力巨大。
但他很快将刀归鞘,放回锦盒,脸上恢复了那种淡然,甚至带着一丝不过如此的表情,靠回椅背,慢悠悠道:“刀尚可,但匠气重了些,灵性不足。算不得绝世珍品。”
沈从武心中怒骂:“老畜生!睁眼说瞎话!这断流刀是我早年奇遇所得,一直珍藏,舍不得用!距离一品也只差半步!到你嘴里就成了匠气重、灵性不足?贪得无厌的东西!”
他脸上却露出受教的表情,连连点头:“大人法眼如炬,一语中的!属下佩服!那……关于吴升晋升之事……”
邱望远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沈都统啊……”
他拖长了语调,“不是老夫不近人情,也不是不信你所言。”
“只是,这晋升执令,非同小可。执令之位,关乎一方安宁,责任重大。我道藏府为何能屹立中元,为天下修士所敬仰?靠的便是规矩,是严谨,是为天下散修负责的态度!”
他忽然坐直身体,面色变得严肃而公正:“你方才说,这位吴行走做了如此多好事,立下如此多大功,甚至不顾生死剿灭血婴教……”
“这些,老夫之前竟一概不知!”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对有功之臣的褒奖、记录,还有疏漏!这如何能行?”
沈从武心中警铃大作,暗叫不好。
果然,邱望远继续道:“所以,吴行走的申请,老夫不能草率批准。”
“必须详加核查!”
“他剿灭血婴教,可有人证物证?”
“功绩几何,是否如你所言那般九死一生、力挽狂澜?”
“他平日所做善事,救助过哪些散修?这些散修现在何处,可否作证?”
“还有他的出身、来历、心性、修为……”
“方方面面,都必须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如此,方能对得起执令二字的分量,对得起天下散修对我道藏府的信任!”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仿佛真是位铁面无私、恪尽职守的司主。
沈从武听得心头火起,差点没忍住拍桌子。
为了散修负责?你放屁!道藏府什么时候真的为散修考虑过?
你这老匹夫,收受的贿赂,压榨的下属,祸害的散修还少吗?现在跟老子装什么清高!
他强压怒火,脸上肌肉有些僵硬,但还是挤出一丝笑容:“大人所言极是,是属下考虑不周。”
“只是这核查……需耗时多久?吴行走立下大功,若拖延太久,恐寒了有功之士的心啊。再者,属下愿以自身前程担保,吴行走所言所行,绝无虚假!这核查之事,是否可……从速从简?”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轻轻放在锦盒旁。
玉盒打开,里面是十颗散发着氤氲灵气和浓郁药香的丹药。
“此乃淬魂丹,有温养神魂、稳固境界之效,对突破瓶颈亦有益处。是属下偶然所得,自己用不上,特献给大人,或许对大人修为略有裨益。”
淬魂丹,四品灵丹,价值不菲,尤其对神魂修炼有奇效。
沈从武这次算是下了血本。
邱望远目光扫过玉盒中的丹药,瞳孔深处再次掠过贪婪,但脸上却浮现出不悦之色。
“沈都统,你这是何意?”
他声音微沉,“老夫秉公办事,岂是这些外物所能动摇?速速收回!”
沈从武心中冷笑连连,脸上却做出惶恐之色:“大人误会了!属下绝无他意!”
“这只是……只是属下对大人一片敬仰之心,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大人莫要嫌弃。核查之事,全凭大人决断,属下绝不敢有半分催促之意,只盼大人能……稍稍体恤下情。”
他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在哀求了。
邱望远脸色稍霁,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仿佛很为难的样子:“唉,沈都统,你也是道藏府老人了,应当知道老夫的难处。”
“执令晋升,非比寻常,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轻易通过,难免惹人非议,说我等徇私。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的锦盒和玉盒:“看在你沈都统如此识大体、顾大局的份上,也看在那吴升或许真有几分本事的份上……”
“这样吧,老夫可以特事特办,加快核查进度。但该走的程序,一样不能少。这样,你先将吴升带来,老夫亲自见一见,考较一番。若果真如你所言,是个可造之材,老夫自会酌情考虑。”
沈从武心中一喜,以为有戏,连忙道:“多谢大人!属下这就……”
“不过……”
邱望远打断了他,慢条斯理地道,“这亲自考较,耗费心神,也需要些准备。毕竟,老夫总不能空口白牙,就说他通过了,对吧?总得有些……像样的评语和记录,才能服众。”
沈从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听明白了,这老东西是嫌刚才给的还不够!还要加码!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心在滴血,但想到吴升,想到未来的“一家人”,他还是咬牙,又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个玉瓶。
“大人,此乃千年地心乳,有洗经伐髓,滋养肉身之效,极为罕见。属下偶得少许,一直珍藏,今日献给大人,愿大人仙体康泰!”
这千年地心乳,比淬魂丹更加珍贵,是真正的天材地宝,有价无市!
沈从武自己都没舍得用多少,此刻却要拿出来喂这头贪婪的老豺狼!
邱望远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掩饰过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说话了。
沈从武的心沉了下去。
这还不行?
这老东西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他脸上谦恭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声音有些干涩:“大人……这已是属下所能拿出的全部心意了……您看?”
邱望远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伸手将锦盒、玉盒、玉瓶,一股脑地揽到自己面前,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沈都统有心了。既然如此,那老夫就破例一次。”
“你让那吴升,三日后来见我吧。”
“届时,老夫亲自考较,若确无问题,这执令之位,便是他的了。”
沈从武心中总算松了口气,虽然代价巨大,但只要能成……他连忙躬身:“多谢大人!属下代吴升,谢过大人!”
邱望远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正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沈都统。”
“老夫最近听闻,中元南谷城那边,似乎有几处矿脉的产出,账目上有些不明不白?”
“还有,你麾下有几个行走,似乎风评不佳?”
“这些事情,虽说不大,但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总归不好。”
“老夫身为司主,有督查之责,也不好完全视而不见啊……”
沈从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矿脉?风评?这分明是莫须有的罪名!是这老匹夫见他好欺负,得寸进尺,还想敲骨吸髓!刚才那些宝物,竟然还填不满他的胃口!他竟然还想染指这种利益,还想拿捏他沈从武的把柄?!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沈从武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和憋屈,脸上的谦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愤怒和冰冷。
他抬起头,直视着邱望远,声音有些发沉:“邱司主,您……这是何意?吴升晋升之事,属下已按规矩,呈上申请,也……也表达了足够的诚意。”
“中元事务,属下自问兢兢业业,从未有负道藏府所托。司主此言,恕属下愚钝,不甚明白。”
邱望远脸上的和蔼笑容渐渐收敛,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寒光。
他没想到,一向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沈从武,竟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沈都统。”
邱望远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在质疑本司主?还是在教本司主如何做事?”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从武,一股属于一品巅峰强者的威压隐隐散开,笼罩了整个偏厅。
“吴升之事,本司主说了,要核查,要考较,这是规矩!”
“是程序!你送些东西来,就想让本司主罔顾法度,直接通过?”
“你把道藏府的规矩当成什么了?把你我当成什么了?蝇营狗苟之辈吗?!”
他越说声音越大,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正义凛然:“至于中元七区的事务,本司主过问,乃是职责所在!”
“怎么?”
“你沈从武的辖区,成了独立王国,本司主问都不能问了?!”
“还是说,你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怕本司主查?!”
“沈从武!”
邱望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厉声道:“本司主念你多年劳苦,有些功劳,方才对你多有容忍!你不要不知好歹,得寸进尺!否则,莫怪本司主不讲情面,公事公办!”
他这一番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表演,简直炉火纯青。
将索贿不成,说成是沈从武意图行贿,破坏规矩。
将他意图染指中元利益,说成是履行职责,公正严明。
沈从武气抖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邱望远那张道貌岸然、实则贪婪无耻的嘴脸,看着被对方揽在怀里的自己多年的珍藏,一股浓烈的屈辱和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
但他知道,不能翻脸。至少现在不能。
邱望远是司主,是他的直属上官,修为也是一品巅峰,深不可测。
翻脸,吃亏的只能是他自己,甚至可能连累刚刚看到曙光的一家人。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吱作响,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他低下头,不再看邱望远,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冰冷:“属下……不敢。司主……教训的是。是属下……僭越了。”
邱望远见他服软,冷哼一声,威压稍稍收敛,但语气依旧冷硬:“知道就好。”
“至于吴升的申请……”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份关于吴升晋升的玉简申请,在沈从武眼前晃了晃,然后,在沈从武惊怒的目光中,五指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轻响,玉简之上,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痕。
虽然并未完全碎裂,但灵光已然黯淡,显然已无法使用了。
“核查期间,此申请暂押。”
“待老夫查明一切,再做定夺!”邱望远将布满裂痕的玉简随手丢在桌上。
沈从武看着那布满裂痕的玉简,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同时也涌起一股冰冷的杀意。
这老匹夫,不仅贪婪无耻,更是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自己刚才稍露不满,他便直接毁掉了申请玉简!这是摆明了要卡死吴升的晋升之路,也是在敲打他沈从武!
“属下……明白了。”沈从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看都没看桌上那些孝敬,对着邱望远深深一躬,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属下告退。”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偏厅。
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和冰冷。
邱望远看着沈从武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哼,不识抬举的东西!”
他重新坐下,惬意地抿了口茶,看着桌上那些锦盒、玉盒、玉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伸手,将那些东西一件件拿起来,仔细把玩欣赏。
“断流刀……淬魂丹……千年地心乳……不错,不错。沈从武这老小子,家底还挺厚。”
他把玩着断流刀,爱不释手,“可惜啊,就是太不懂事了。以为送点东西,就能让本司主替他办事?想得美!”
他目光扫过那布满裂痕的玉简,嗤笑一声:“吴升?什么阿猫阿狗,也配晋升执令?”
“还立下大功?剿灭血婴教?呵呵,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是沈从武为了捧他,编出来的功劳。”
“一个区区行走,蝼蚁般的东西,也值得沈从武如此上心?”
“看来这沈从武,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这次,正好借机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谁才是主子!”
他越想越得意,将断流刀归鞘,放在手边。
“你让我同意我就同意?”
“那我这司主的面子往哪搁?这次,不让你大出血,不让你知道疼,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邱望远自言自语,眼中闪过阴冷的光芒,“至于那个吴升……哼,不过是个运气好点的蝼蚁罢了。”
“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沈从武若识相,就该让他乖乖等着,或许本司主心情好,过个三年五载,也就给他通过了。”
“若是不识相……呵呵。”
……
离开邱望远的府邸,沈从武一路疾行,脸色阴沉。
他感觉胸膛里憋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那些被邱望远扣下的宝物,每一件都让他肉痛无比,但更让他愤怒的,是邱望远那贪婪无度、得寸进尺的嘴脸,以及最后那毫不掩饰的羞辱和威胁!
“老匹夫!老畜生!雁过拔毛的豺狼!我沈从武与你不共戴天!”
他在心中疯狂咒骂,却又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邱望远是司主,修为高深,地位尊崇,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靠山。
他沈从武虽然也是都统,但与其相比,无论是实力还是权势,都差了一截。
正面冲突,吃亏的必然是他。
更重要的是,吴升的晋升申请,被那老匹夫亲手捏出了裂痕!这简直是**裸的打脸和警告!
意味着没有他邱望远的首肯,吴升的晋升之路,几乎被堵死了!
至少,在邱望远管辖的这片区域,是别想了。
“这下……该如何向吴升交代?”沈从武心中涌起浓浓的惭愧和担忧。他之前信誓旦旦,说要去斡旋,结果不但没成,反而被羞辱一番,东西也被扣下,申请还被毁了。这让他有何面目去见吴升?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瞒是瞒不住的。
沈从武一咬牙,调转方向,朝着吴升的府邸飞去。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事情因他而起,他必须给吴升一个交代。
再次来到吴升府邸外,沈从武的心情与去时截然不同。
去时是踌躇满志,想着如何化解潜在危机,拉近关系,此刻却是满心惭愧、愤怒和不安。
通报之后,李庭楼再次将他引入那处清幽的院落。
吴升依旧坐在石桌旁,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正在煮茶,茶香袅袅,气氛宁静。
看到沈从武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沈前辈去而复返,可是有事?”
看到吴升那平静温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神,沈从武心中的惭愧更甚。
他走到近前,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脸上阵青阵白。
吴升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温和道:“前辈请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沈从武深吸一口气,颓然坐下,苦笑着摇了摇头:“吴……吴升,沈某……惭愧啊!”
他不再隐瞒,将去拜访邱望远的经过,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从自己如何低声下气,到邱望远如何贪婪索贿,自己如何一次次加码,对方如何得寸进尺,最后如何翻脸,毁掉申请玉简,甚至出言威胁……说到最后,沈从武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既是气的,也是羞的。
“沈某无能,非但未能促成此事,反而……反而折了财物,受此羞辱,连累你的申请也被那老匹夫所阻……沈某……实在无颜面对你啊!”沈从武低着头,双手紧握,脸上满是愧疚和愤怒。
吴升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温和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波澜,直到沈从武说完,吴升才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和:“原来如此。”
“前辈辛苦了。”
沈从武一愣,抬起头,看向吴升。
他预想中吴升可能会失望,可能会不悦,甚至可能责怪他办事不力。
却没想到,吴升的反应如此平淡,甚至……还安慰他辛苦?
“吴升,你……你不怪我?”沈从武有些难以置信。
吴升笑了笑,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前辈为我之事奔波,已然尽力。”
“是那邱望远贪得无厌,咎由自取,与前辈何干?”
“前辈何须自责。”
沈从武看着眼前氤氲着热气的茶水,又看看吴升那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感动之余,却又涌起更深的担忧。
“吴升,此事……恐怕不易善了。”
沈从武沉声道,语气凝重,“那邱望远,不仅贪婪,而且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他既然当面毁你申请,便是打定主意要卡死你的晋升之路。”
“而且,此人修为极高,乃是真正的一品巅峰!”
“他浸淫刀道多年,对天地自然之力的感悟和运用,已至化境,极为厉害!”
“绝非血婴老祖之流可比!”
他这是在提醒吴升,邱望远不仅位高权重,实力也极为恐怖,切不可冲动行事。
吴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前辈提醒的是。此事,我已知晓。”
沈从武见他依旧平静,心中焦急,忍不住道:“那你打算如何?那邱望远摆明了不会轻易松口。难道……真要等他核查个三年五载?或者,再备厚礼去求他?”说到后面,他自己都觉得憋屈。
吴升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沈从武,那眼神深邃如古井,让人看不透其心中所想。
“前辈不必忧心。”
吴升的声音很轻,“此事,我自有分寸。前辈已为我费心,接下来,便交由我来处理吧。”
沈从武心中一震。交给吴升处理?怎么处理?难道……
他不敢深想,但看着吴升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他忽然觉得,或许……这位神秘的“女婿”,真的有办法?可对方是司主啊!一品巅峰的强者!道藏府的高层!
“吴升,你……你切莫冲动!那邱望远毕竟是司主,身份非同小可,且实力强横……”沈从武还想再劝。
吴升却已站起身,微笑道:“前辈放心,我心中有数。”
“今日让前辈受委屈了。”
“待此事了结,我定当登门,与前辈和祝兄,好好喝上几杯,压压惊。”
这话说得轻松。
沈从武看着吴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声复杂的叹息。他站起身,对着吴升郑重一礼:“是沈某无能,累你费心了。”
“你……万事小心。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沈某虽不才,也愿效犬马之劳!”
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无用。
吴升心意已决,而且看起来,似乎……真的有把握?虽然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联想到吴升之前那些匪夷所思的表现,沈从武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待。
“前辈言重了。慢走。”吴升拱手还礼。
沈从武再次深深看了吴升一眼,这才转身,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离开了院落。
走出吴升的府邸,被夜风一吹,沈从武才感觉后背有些发凉,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安静的府门,心中百感交集。
有惭愧,有无奈,有对邱望远的愤怒,也有对吴升接下来行动的深深担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盼。
“吴升……你究竟……会怎么做?”他喃喃自语,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