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霞州,青云市外,约三十公里,一片被低矮丘陵环绕的偏僻山谷,谷口树立着林氏矿业的褪色牌子,看起来像是一个早已废弃、无人问津的小型矿场。
然而,若有懂得阵法之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谷口看似杂乱无章的灌木和岩石,实则构成了一个粗糙的、带有隐匿和警示功能的初级迷阵。普通人走到附近,会下意识地绕开,或者觉得此地荒凉,不愿深入。
穿过迷阵,进入山谷深处,景象便截然不同。
几栋灰扑扑但异常坚固的厂房伫立着,烟囱里偶尔冒出淡烟,机器的轰鸣声隐约可闻。
厂房周围,有手持棍棒、眼神凶悍的汉子来回巡逻,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这里,表面是废弃矿场,实则是胡山经营多年的、一条肮脏产业链的重要节点。
一个专门处理特殊货物的工厂。
此时此刻,其中一栋厂房二楼,一间窗户被铁板封死、只留几个通风口的办公室里,烟雾弥漫,气氛压抑。
三个男人围坐在一张油腻的方桌旁,桌上散落着空酒瓶、吃剩的熟食和几个烟灰缸。
坐在上首的是个光头壮汉,绰号铁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他是这里的厂长,也是胡山最得力的业务主管之一。
左边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闪烁,人称师爷,负责货物的分类、定价和账目。右边则是个满脸横肉、脖子上纹着毒蝎的胖子,外号蝎子,专门负责运输和安保。
“铁头哥,消息……确定了吗?”师爷的声音则是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体面。
铁头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屁股按灭在满是污渍的桌面上,闷声道:“**不离十。我托了在镇魔狱外面混的兄弟打听,张浒张头儿和他那个小舅子胡山,前天晚上在家里被堵了,当场带走,据说临走之前,胡山在家里打麻将的,直接天胡九莲宝灯。”
“而九莲宝灯这种东西你也知道的,邪性的很,更别说天胡九莲宝灯了。”
“同时,他老婆胡婷,也一起没了影。”
“昨天一整天,镇魔狱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孙府正府上大门紧闭,高余年高大人那边也联系不上……这他妈绝对是出大事了!”
蝎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声音沙哑:“胡哥……胡哥怎么就栽了?他姐夫不是挺罩着他的吗?在青云市,还有胡哥摆不平的事?”
“摆平?”
铁头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里带着恐惧和后怕,“这次踢到铁板了!硬得不能再硬的铁板!听说是京都来的大人物,亲自到青云市拿的人!高大人和孙大人都得在旁边陪着笑脸!胡山这次惹的事,捅破天了!”
“京都……大人物?”师爷的脸色更加苍白,“是因为……之前那批货?那两个御龙山庄的?”
“除了那俩,还能有谁?!”
铁头烦躁地抓了抓光头,“胡山那傻逼,色迷心窍!人都放了,还他妈去追!追就追吧,还把事情做绝了!现在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不说,连他姐夫一家都完了蛋!妈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通风口传来的微弱风声,以及远处厂房隐约的机器声。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蝎子不安地问道,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这地方……胡哥是知道的,他要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胡山知道这个工厂的位置,也知道他们干的勾当。
胡山落在那个“京都大人物”手里,会不会把他们供出来?那个大人物,会不会顺藤摸瓜找到这里?
师爷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手有些抖:“铁头哥,我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胡山这一栽,咱们这条线,上游下游,怕是要出大事。”
“那个大人物既然能轻易拿下张浒和胡山,说明根本不在乎云霞州本地的势力。”
“我们这点人,在他眼里,跟蚂蚁没什么区别。”
铁头眼神闪烁,显然也在权衡利弊。
这个工厂每年能给他带来巨额利润,让他从街头混混一跃成为铁头哥,要放弃,实在肉痛。
但……
他想起了前几天胡山最后一次来这里时,那种志得意满、口出狂言的样子,说什么“马上就能搞到更好的货色”、“以后生意做得更大”。当时他还跟着奉承了几句,现在想来,那简直是催命符!
“师爷说得对。”
铁头终于下定了决心,狠狠一拍桌子,“收拾东西!值钱的、紧要的,全都带上!账本、客户名单,全部烧掉!仓库里那些还没送走的货……”
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老规矩,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之内,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分头走,离开云霞州,越远越好!”
蝎子松了口气,立刻站起来:“我马上去安排车!后山有条小路,能直接出去!”
师爷也急忙起身,准备去销毁文件。
然而,就在三人刚刚起身,准备分头行动之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空间震颤般的低鸣,在办公室中央的地面上响起。
三人动作瞬间僵住,猛地低头看去。
只见原本铺着廉价地毯的水泥地面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圈复杂而玄奥的银色纹路!
那些纹路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蔓延、交织,构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法阵图案,银光流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这、这是什么?!”蝎子骇然失色,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武器。
铁头和师爷也目瞪口呆,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们这里虽然布置了简单的迷阵,但绝对没有,也布置不起这种能直接传送人进来的高级货色!
这是谁?!
银光骤然一亮,又瞬间敛去。
法阵中央,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布衣、面容平平无奇、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他站在那里,好似原本就在那里,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他的眼神平静,只是淡淡地扫了屋内三人一眼。
那目光,没有杀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看三件无关紧要的、摆在那里的物品。
但就是这种平静到极致的目光,让铁头三人如同被最凶猛的妖兽盯上,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铁头强压着恐惧,色厉内荏地喝道。
一只手已经悄悄背到身后,摸向藏在后腰的短刀,他能混到今天,手上也有不少人命,不是被吓大的。
师爷则更加敏锐,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银色法阵残光,又看了看这个凭空出现的男子,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
传送法阵!
这是传说中只有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或者精通空间之道的顶尖强者才能布置和使用的传送法阵!
这个男子……
吴升没有回答铁头的问题。
他甚至没有多看铁头一眼,目光落在了那个看起来最精明的师爷身上。
从胡山和张浒的灵魂记忆碎片中,他不仅得到了唐穗穗二人遇害的细节,更顺着这条线,挖掘出了他们背后一条隐藏极深、牵扯甚广的罪恶链条。
人口贩卖,只是其中一环。
这个工厂,是链条上的一个重要加工和转运点。
眼前这三人,是胡山的核心爪牙,负责具体的捕猎、加工和销售。
胡山提供保护伞和部分货源,他们负责将货物处理成符合客户要求的商品,并通过隐秘渠道输送出去。
死在他们手上的无辜者,尤其是那些被诱骗、绑架来的年轻女性和孩童,数量触目惊心。
有些货物,甚至被以极为残忍的方式处理过,以满足某些客户变态的癖好。
甚至据传还有一个小孩岛。
这些记忆,让吴升感到恶心。
既然知道了,既然撞上了,那就清理干净。
他从来不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圣人,但有些底线,不容践踏。
尤其是,当这些渣滓的存在,间接导致了他承诺要保的人惨死。
“大、大人!饶命!我们……”师爷最先反应过来,双腿一软,就要跪下求饶。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男子,拥有瞬间毁灭他们所有人的力量!
蝎子也反应过来,惊恐地想要说些什么。
铁头则眼中凶光一闪,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挥出,淬毒的短刀带着一道乌光,直刺吴升的咽喉!先下手为强!
然而,他们的动作,在吴升眼中,慢得如同静止。
吴升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师爷的方向,凌空虚虚一抓。
一股无形而恐怖的力量瞬间笼罩了师爷。
师爷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他双脚离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吴升的掌心飞了过去!
“呃——!”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一秒,他的脸就重重地撞在了吴升摊开的手掌上。
吴升的手掌带着某种诡异的吸力,牢牢地扣住了师爷的整个面门,五指轻轻搭在他的头颅两侧。
搜魂。
并非之前对胡山使用的、相对温和的探查。
这一次,吴升没有丝毫保留,强横的神念暴力恐怖,直接刺入师爷的识海,蛮横地翻检抽取着一切相关的记忆。
“啊——!!!”
师爷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他的灵魂在这一瞬间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撕裂。
铁头刺出的短刀,在距离吴升咽喉还有三寸的地方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骇然地看着眼前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手中的刀“铛”一声掉在地上。
蝎子则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秒钟。
对铁头和蝎子而言,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对师爷而言,则是永恒了。
吴升松开了手。
师爷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软软地瘫倒在地,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嘴角流出混合着白沫和血丝的涎水,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但显然已经彻底废了,灵魂遭受了不可逆转的重创,即使不死,也是个没有意识的活死人。
吴升微微闭眼,快速梳理着从师爷记忆中提取的信息。
更详细的地点、人名、交易记录、隐秘渠道……一条条肮脏的线索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然后,他睁眼,看向瘫在地上的蝎子。
蝎子对上那双平静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拼命想要后退,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吴升再次抬手,虚抓。
蝎子步了师爷的后尘,被凌空摄到面前,同样的搜魂,同样的惨叫,同样的瘫软如泥。
最后,是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逃的铁头。
他刚跑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整个人就倒飞回来,后脑勺精准地送入吴升的掌心。
“不——!饶……”
铁头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意识便被无边无际的痛苦和黑暗吞噬。
随后吴升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完成了对三个核心人物的信息提取和物理处理。
他松开手,铁头那壮硕的身体轰然倒地,溅起一片灰尘。
吴升站在原地,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更多的节点,更多的参与者,上下游……
一条盘根错节、隐藏在青云市乃至周边地区阴影下的庞大毒瘤,逐渐在他脑海中呈现出完整的脉络。
念头至此,吴升抬起右手,食指对着地上三个或死或废的人,轻轻向上一勾。
以他指尖为中心,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着恐怖湮灭之力的波动,如同水波般瞬间扩散,笼罩了整个工厂的范围。
办公室的地面、墙壁、天花板,如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无声无息地化为最细微的齑粉,然后彻底消失。
湮灭的速度极快,且精准地控制在了工厂的范围之内。
该死的人全死了,一些被抓过来的人,吴升也站在原地,帮着直接去拨打了镇玄司的电话。
镇玄司电话另外一边的人还不断的问他是谁,是谁。
吴升懒得说半分言语。
他知道这群人一定是会来的,尤其是那个姓高的知道了之后,一定是会来的。
善后就交给镇玄司来即可。
至于现场的那些被抓来的人,前一刻还在痛苦之中,后一刻满眼迷茫,他们抬头看着周围一片泥泞。
工厂呢,工厂去哪儿了?
那些劫匪的,那些混混的,那些手上抓着刀的人呢?这些人去哪里了?
不见了,全都不见了,如同大梦初醒,幻境破碎,又如同这泡沫被人轻轻一碰,砰的一声炸回到了这苍苍白白的世界之中。
我是谁?
发生了什么?
……
接下来的两天多时间里,云霞州,青云市及其周边地区,发生了一系列诡异而令人不安的失踪和清理事件。
某个隐藏在高档社区里的、专门为特殊癖好富豪提供服务的会所,一夜之间连同里面的所有人员顾客,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栋空荡荡的建筑。
某个打着慈善收养旗号、实则是拐卖孩童中转站的孤儿院,在深夜莫名燃起诡异的银色火焰,火焰只焚烧了孤儿院的主体建筑和里面的人员,对周围的民宅秋毫无犯,消防队赶到时,只剩下灰烬,而灰烬中,找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残留物。
某个与胡山有勾结、负责货物跨境运输的地下帮派总部,所有头目和骨干成员在同一时间,在不同的地点,以各种意外的方式暴毙。
死状千奇百怪,但共同点是,查不到任何他杀痕迹。
事件分散在不同的区域,发生在不同的时间,涉及不同的人群。
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关联,就像是一系列巧合的意外和离奇案件。
但若有心人将这些事件串联起来,仔细调查那些失踪或出事的人和地点背后的联系,便会惊骇地发现,它们都隐隐指向同一条已经腐烂发臭的黑色利益链。
而这条链条上,从最底层的打手、皮条客,到中层的管理者、保护伞,再到一些涉足不深的边缘参与者,在短短两三天内,被一股神秘而恐怖的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连根拔起,清扫一空。
第三天,傍晚。
市郊一处隐秘的私人庄园。
这里是青云市一个二流家族赵家的别院,赵家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却与胡山等人有密切的资金往来和货物接收。庄园的地下室,更是进行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交易和娱乐。
此刻,庄园奢华的客厅里,杯盘狼藉,几个赵家的核心子弟,连同他们请来的几个朋友,正搂着几个衣衫不整、眼神麻木的年轻女子寻欢作乐。
“哈哈,胡山那个蠢货,自己栽了,倒是便宜了我们!”一个赵家子弟灌了一口酒,大笑道,“他留下的那些渠道和客户,正好被我们接手!以后这青云市的好货,还得看我们赵家!”
“就是!少了张浒那个吸血鬼分润,利润能翻一番!”另一人附和道,手不老实地在身边女子身上游走。
“不过……最近外面风声有点紧,听说出了不少怪事……”一个稍微清醒点的,有些担忧地说。
“怕什么!”
最先开口的那人满不在乎地挥手,“胡山是得罪了京都的大人物,自己找死!我们赵家做事向来小心,手脚干净。那些失踪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来来来,继续喝!今晚不醉不归!”
就在这时,客厅紧闭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飞灰。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面容普通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一个赵家子弟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同时伸手去摸藏在沙发下的武器。
吴升的目光,扫过那些眼神麻木的女子,扫过桌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玩具,最后落在那个叫嚣的赵家子弟脸上。
他只是抬起手,隔空对着那个赵家子弟,轻轻一握。
“噗!”
就是一个被捏爆的烂番茄。
那个赵家子弟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炸成了一团血雾,溅了旁边人满头满脸。
“啊——!!!”
短暂的死寂后,是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惊恐尖叫,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想逃,有的想反抗。
但一切都是徒劳。
吴升闲庭信步般走入客厅,手指轻点。
“噗!”
“噗!”
“噗!”
一个接一个的身影,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炸成血雾。
几秒钟后。
客厅里除了那几个缩在角落、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子外,就只剩下满地的血污和残肢。
吴升跨过半颗脑袋,走到客厅中央,看着最后那个瘫倒在地、已经吓傻了的赵家嫡子,也是这个家族参与此事的核心人物。
“饶……饶命……我……”赵家嫡子涕泪横流。
吴升没在意对方。
从胡山、张浒,到铁头、师爷,再到这两天清理掉的那些大小头目、保护伞,最后到这个赵家……这条肮脏链条上,所有他看到的,所有参与较深、罪孽较重的人,都已经清理完毕。
至于那些被胁迫的、不知情的、或者只是边缘沾了点利益的,他并未赶尽杀绝。
“这里解决了之后,应该就没有什么了。”
想到这里的吴升眼神看了一眼这个人,这个人就如同被无形的气浪一掌拍在地面上,被压成了一张千层薄饼。
轰隆隆的层层叠叠的碾压之声,显然是不留任何余地。
吴升看了一眼那几个惊恐的女子,抬手凌空一点,几道温和的力量没入她们体内,暂时安抚了她们剧烈波动的情绪,让她们陷入沉睡。
稍后,自然会有人发现这里,处理后续。
做完这一切,吴升的身影模糊消失。
片刻后。
吴升站在城外一座小山包上,回首望去,青云市灯火阑珊,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一条吸食了无数人鲜血、制造了无数悲剧的黑色链条,被他亲手斩断。涉及的人数,从最底层的打手,到一些所谓的体面人,林林总总,他已记不清具体数字,或许近万,或许更多。
吴升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非常嗜杀之人。
但有些事,知道了,便不能不管。
只是有这个能力,有这个时间,顺手做了也就是做了。
“算是……为这个州县,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吧。”
至少在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青云市乃至云霞州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行事会收敛许多。
这就够了。
……
青云市,东区,一家名为“春雨”的老字号酒馆。
酒馆不大,装修古旧,但胜在清净雅致,后院有几间独立的雅舍,是不少城中官员、富商私下谈事喜欢来的地方。
此刻,其中一间临河的雅舍内,窗户半开,能听到外面潺潺的河水声。
但室内的气氛,却与这雅致的环境格格不入,沉闷得令人窒息。
高余年与孙府正相对而坐,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和一壶烫好的黄酒。
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连日来精神压力极大。
“果然……还是来了。”高余年端起酒杯,又放下,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吴升回去这才几天?我们云霞州,就接连出了这么多意外。”
孙府正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入喉,却化不开他眉心的郁结。
“林氏矿业那个黑矿场,一夜之间人间蒸发,连块砖头都没剩下。”
“城南那个挂着慈善牌子的孤儿院,烧得只剩白地,里面的人一个没跑出来,可周围的房子连片瓦都没熏黑。”
“西城王老虎那一伙人,平日里多横?结果呢,一天之内,七个当家,死得花样百出,还都他娘的是意外!”孙府正掰着手指头数,每说一件,脸色就白一分,“还有赵家……赵老头那个最疼爱的嫡孙,连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死在自家别院里,现场……啧,跟被妖兽啃过似的。”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杯酒,才低声道:“这些事,看似毫无关联,但你我心里都清楚,死的、失踪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跟胡山、张浒那条线沾着边!有的是他们的爪牙,有的是他们的买家,有的是给他们提供保护、分润好处的!”
高余年苦笑:“何止是清楚。我这边私下查了,胡山那个小舅子,背地里干的那些勾当,牵扯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深!张浒那混蛋,这些年没少给他擦屁股,也没少拿好处!这些人,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
孙府正猛地抬头,眼圈有些发红,压低声音,却压抑不住其中的后怕和愤怒,“他们是死不足惜!可这他妈是打谁的脸?!是在谁的地盘上动的手?!是我孙府正!是你高余年!是我们俩!”
“吴升他……他这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也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对我们之前办的事,很不满意!非常不满意!”
高余年沉默,他何尝不知。
“而且。”
孙府正的声音更加苦涩,“你看看这手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连根拔起……这绝不是寻常手段能做到的。有些现场,我亲自去看过,那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为!是神通!是**力!”
他看向高余年,眼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老高,你说这真是吴升自己干的?他才多大年纪?什么修为?就算他是天才,是妖孽,可这手段……未免也太……”
高余年摇摇头,又点点头,神色复杂至极:
“是不是他亲自动手,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代表了他的态度,也代表了他背后能调动的力量。”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颓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我们这次,是真的看走眼了,也真的……办砸了。”
“吴升在京都,恐怕不仅仅是有靠山那么简单。”
“他一句话,就能让京都那边,调动如此力量,如此迅速、如此精准、如此狠辣地清洗我们云霞州的毒瘤……”
“这能量,这效率,这果决……”
高余年自嘲地笑了笑,“若是换做你我,遇到这种事,去求京都的老爷们帮忙清理门户?”
“呵呵,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等老爷们走完流程,黄花菜都凉了!”
孙府正深以为然,又是一杯闷酒下肚,只觉得满嘴苦涩。
这就是差距,**裸的差距。
他们还在为自己的权柄、地盘勾心斗角时,人家吴升,已经拥有了能轻易撬动更高层次力量,无视规则,快刀斩乱麻的能力。
“好消息是……”
高余年揉了揉眉心,试图往好的方面想,“他最终,还是选择放过了我们。没有动我们本人,也没有动我们的根本。只是清除了那些渣滓。”
“放过我们?”孙府正嗤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老高,你别自欺欺人了。他不是放过我们,是懒得动我们,或者觉得动我们麻烦。”
“动我们,云霞州镇玄司和镇魔狱立刻就会乱,会影响稳定,会牵扯他更多精力。他只是来救人的,顺便清理门户,不是来接管云霞州的。所以,他用了这种方式,既达到了清洗的目的,敲打了我们,又维持了表面的稳定。”
“但这比直接杀了我们更让人难受!”孙府正握紧了拳头,“你知道这两天我是怎么过的吗?如坐针毡!如履薄冰!每次下面报上来一起离奇案件,我的心就提到嗓子眼!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跟我有关系的什么人!生怕那把看不见的刀,哪天就落到我头上!”
高余年默然。他又何尝不是?
这两日,他巡查部的案头,堆满了各种离奇死亡、失踪的报告,每看一份,他的心就沉一分。
他知道,这每一份报告背后,都代表着一个或一群与张浒、胡山有牵连的人被抹去,也代表着吴升对他和高余年办事不力的无言警告。
“说起来,我们还得感谢那些被清理掉的渣滓。”
高余年忽然说道,语气带着浓浓的讽刺,“要不是这些渣滓,这也不能够证明咱这边到底是有多么咸鱼。”
孙府正一愣,随即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
不止如此。
那些被清理掉的,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真要查起来,他们俩也脱不了干系!
吴升这哪里只是敲打?
这简直是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着他们自己把过去的脏事烂事捂严实了,以后更要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张浒!胡山!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畜生!”
孙府正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将手中的酒杯狠狠顿在桌上,酒液四溅,“老子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提拔了张浒这个王八蛋!还有他那个该死的小舅子!”
“色胆包天!无法无天!招惹谁不好,去招惹吴升要保的人?!他们自己想死,别拖累老子啊!”
高余年也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孙府正勾起,同样咬牙切齿:“何止是蠢!简直是又蠢又坏!”
“我早就提醒过你,张浒那人护短,他那个小舅子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倒好,睁只眼闭只眼!”
“现在好了,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老子好不容易搭上吴升这条线,本来想着借此机会更进一步,结果呢?”
“全他妈被这两个蠢货毁了!现在别说更进一步,能保住现在的位置,不被秋后算账,就要烧高香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张浒和胡山骂得狗血淋头,又将彼此埋怨了一通,最后相对无言,只剩下满心的懊悔、后怕和苦涩。
他们知道,经此一事,他们在吴升那里,恐怕已经被打上了“不堪大用”、“办事不力”甚至“纵容包庇”的标签。日后想要修复关系,难如登天。能不被记恨,不被找后账,就已经是万幸。
“以后……云霞州,怕是要变天了。”高余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
“变不变天不知道。”
孙府正苦笑,“但咱们俩,以后在这位吴大人面前,怕是再也直不起腰杆了。好好办事吧,老高,把屁股擦干净,别再出任何纰漏。否则……下一次,那无声无息消失的,恐怕就不只是那些渣滓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桌上的残酒,映照着他们晦暗难明的脸色。
又看见一只小鸟叽叽喳喳的落在了窗户口。
孙府正眼珠子一翻,徒手捏爆,挤了一些鸟血,到酒水之中一饮而尽了。
也不知这鸟得罪了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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