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凭卢行安没用扫帚把驴大宝打出门,陈大全就觉得此人品行不差。
可当驴大宝瞪着一双牛眼,兴冲冲将手伸到卢行安眼前要银子时,这位浪荡的富家公子,脸色还是变成了枣红色。
陈大全连说一串好话,才让人相信方才只是玩闹。
随后,他搜肠刮肚,从记忆深处扒拉出几首前世小学课本中的启蒙诗。
这玩意儿在穿越界已是老梗,用烂了。
可没法子,自己没文化,脑袋里淤血又未散,空间中那本《中国古诗词鉴赏》取不出来。
“咳咳!卢掌柜,听好了。”
陈大全挺直腰板,装模作样负手而立。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驴大宝在旁听了一愣,嫌弃嘀咕:“公子,俺当你要吟啥呢,还如俺那会晃的月亮呢。”
陈大全瞪他一眼。
卢行安却腾地站起,面露惊喜。
“妙啊!”他一拍茶台,“此诗名为?”
陈大全面不改色:“《咏鹅》。”
“咏鹅...咏鹅...”卢行安反复咀嚼,猛的击节。
“短短十八字,鹅之形、之态、之声、之色,尽在其中!曲项向天,白毛红掌,绿波相映——好一幅汀湖春景!”
他激动的来回踱步,那皱袍子下摆甩来甩去,像摇尾巴的狗。
陈大全沉默。
他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这首诗是七岁娃儿写的。
卢行安忽而驻足,转身郑重道:“陈兄,此诗十两,不,二十两!小弟收了!”
陈大全摆手:“不急,还有。”
他顿了顿,酝酿情绪,沉声吟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次卢行安没跳起来。
良久,他喉头滚动,声音竟有些哑:“陈兄...此诗何名?”
“《静夜思》。”
卢行安缓缓坐回椅上,喃喃自语:“床前明月,地上寒霜...举头望月,低头思乡...”
他忽而抬头,眼眶竟泛红:“陈兄,实不相瞒,弟虽生于卢氏长于卢氏,却从未离过汀县。”
“然读此诗,仿佛独在异乡、孤馆寒窗、举目无亲...弟竟生出无限乡愁...”
陈大全嘴角抽搐,暗道对不起诗仙李白。
同时腹诽:你他娘压根没离过家,哪来的乡愁?老子又是穿越、又是气球漂流,乡愁那才是大大的。
卢行安已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揉着眼角:“好诗,真是好诗...此诗当传世...”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陈兄,此诗弟出二十两!”
陈大全不动声色,装出一副高人风范:“卢掌柜不急,还有一首。”
卢行安瞳孔地震:“还、还有?!”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卢行安彻底傻了,他呆立原地,嘴巴微张。
半晌,他颤声:“此诗...此诗...”
陈大全淡淡吐出两个字:“《咏柳》。”
“咏柳...咏柳...”卢行安啪啪拍大腿,“妙!妙极!”
“碧玉妆成,绿丝万条——这是写柳,亦是写人!以美人喻春柳,亏陈兄想得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劈叉了:
“最妙在‘不知细叶谁裁出’一句!细叶乃春风所裁,陈兄却偏问‘谁裁出’,此一问,将春风拟人化,活灵活现!”
“末句‘二月春风似剪刀’——剪刀!神来之笔!弟若学诗十数年,断断想不出‘剪刀’二字!”
陈大全面无表情听着。
他心想:你个二世祖当然想不出,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古往今来诗词如海。
能进小学课本,哪首不是千挑万选的佳作!
卢行安陷入癫狂,在铺子里团团转,像头拉磨的驴。
“三首!三首啊!”他抓着头发,“弟自接手书铺以来,收诗无数,皆是些‘风花雪月’‘金玉良缘’的俗物。”
“偶有佳句,也不过一联半联。像陈兄这般三首连出、首首精绝的...”
他猛的回身,一把握住陈大全的手,眼含热泪:“陈兄!您是我哥!今日你我歃血结拜!”
陈大全嫌弃的抽回手:“不敢。”
卢行安毫不在意,蹦跶着叫唤:“陈兄,此三首诗,小弟出一百两!如何?”
陈大全挑眉,心里乐开花:这败家子,花起银子来倒大方。
略作沉吟后,他缓缓道:“卢公子,《咏鹅》二十两,《静夜思》四十两,《咏柳》四十两,如此共计一百两,倒也公道。”
卢行安大喜,忙吩咐伙计取银。
那小厮从梦中惊醒,哈喇子都没擦干,迷迷瞪瞪捧出银匣。
卢行安亲自点数,十二锭五两纹银,整整齐齐码进青布包袱,双手奉与陈大全。
“陈兄,银货两讫。”
他郑重拱手,“日后诗会,小弟必让此三首佳作,传颂天下!”
“只是...陈兄,小弟若日后还需诗文...”
陈大全掂着银包袱,心情大好,随口道:“好说!卢公子若有需要,待在下偶得佳作,仍送来书铺。”
卢行安大喜,一揖到地:“那小弟便翘首以盼了!”
陈大全点头,驴大宝接过银包袱,仍满脸疑惑:公子就吟了个鹅呀树呀的,怎就比自己强了...?
......
二人心满意足跨出门槛,离了大文豪书铺。
而铺中,卢行安捧着那三页诗稿,痴痴读着,不时傻笑。
那皱巴巴宝蓝长袍,在光影中,竟也有了几分儒雅意。
驴大宝边走边嘟囔:“公子,这人是不是傻?花一百两买三首诗...”
陈大全负手,慢悠悠道:“傻?”
“他出身卢氏,于读书一道没天分,于生意一道没兴趣,在族人眼里就是个废物。
“可这世上,废物也想被人高看一眼啊....”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一百两,买的不止是诗,是旁人那一句‘卢七公子,好才情’!”
驴大宝似懂非懂,挠挠头。
凭白多赚了一百两银子,又搭上个卢氏公子,或许为何二哥家赎身有所助益,陈大全心中甚悦。
于是,他也不收着了,招呼驴大宝开始买买买。
什么米面盐茶、猪肉羊腿、花布棉花、鞋袜被褥...可劲买!
二人甚至还寻到铁匠铺,买了一口现成大铁锅。
何二哥家那口小破锅,锅沿碎的跟狗啃的一般,顿顿一股子铁腥味,还当个宝贝。
......
待到日头偏西,南城门内。
何家渔村汉子们约定碰头之处,已有二十几人或蹲或站在等其他伙伴。
当陈大全和驴大宝,肩扛手提,带着许多稀罕物资到来时,人群中传出一阵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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