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苏定方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船舱里，有一道光从舱门那儿透进来。

那光是亮的，暖的，不像夜里那种闪电的白光，也不像风雨里那种灰蒙蒙的光。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

船不晃了。

他连忙又光着脚跑了出去。

跑到甲板上，他站住了。

天晴了。

蓝蓝的天，飘着几朵白云。

太阳在东边，刚升起来不久，红彤彤的，照着海面。

海面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只有微风拂过的时候，才起一点细细的波纹。

他看着那片海，忽然有些恍惚。

昨夜里那些几丈高的浪，那些刀子一样的风，那些劈头盖脸的雨，好像一场梦。

但梦里，没有这么亮的天，这么静的海。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咸腥腥的味儿。

那味儿吸进鼻子里，有些呛，但让人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些人。

都是他的士兵。

有的靠着船舷，有的趴在甲板上，有的挤在角落里。

一个个浑身湿透，脸色发白，嘴唇发青。

有的还在睡，有的睁着眼，愣愣地望着天，一动不动。

还有的掉入了大海之中，再也回不来了……

一个亲兵从人群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他跟前。

“大都督……您没事吧？”

那亲兵声音沙哑，眼睛里满是血丝，脸上的雨水还没干，混着汗，一道一道的。

苏定方摇摇头。

“我没事。发信号，清点损失。”

那亲兵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跑去传令了。

信号升起来了。

是一面红旗，升到桅杆顶上，在风里飘着。

那旗飘了一会儿，又升起来一面黄旗。

这是事先约好的信号：红旗是“集结”，黄旗是“清点”。

一艘船看见了，也升起旗来。

一艘接着一艘，一面一面的旗，从各艘船上升起来，在早晨的阳光里飘荡着。

苏定方站在船头，望着那些旗。

一面，两面，三面……

他数着。

越数到后面，心越往下沉。

信号旗数量比出发时少了太多了！

稀稀拉拉的，东一面，西一面，不像昨天那样，密密麻麻的一片。

最终，他还是数完了。

一共一百四十七面。

三百艘船，只剩下一百四十七艘。

他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随即他双目紧闭，眼眶之中似有泪水滑落。

“五万多人……就这么……没了……”

旁边，刘仁轨走过来了。

他脸色也十分难看，比平时白了几个色，眼睛下面一圈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苏兄……”他开口，声音沙哑。

苏定方没回头，用袖子抹了把脸，沙哑问道：“仁轨兄，你清点船只如何？”

刘仁轨低声道：“苏兄，咱们一共还有一百四十七搜船在附近。还有……一百五十三艘……不见了。”

苏定方沉默着。

刘仁轨继续说。

“物资损失还在统计，估计损失不小，就拿咱们这条船来说，底舱进了些水，火药湿了一小半。别的船，估计很糟糕，情况不容乐观啊。”

苏定方还是沉默着。

刘仁轨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太阳越升越高。

阳光照在海上，亮得晃眼。

但苏定方觉得很冷。

冷的他浑身发凉。

罗艺的船找到了。

老将军站在船头，冲这边喊。

“苏大都督！老朽这条船，折了三十多个弟兄！船舱进了水，粮食泡了一半！”

苏定方冲他点点头，没说话。

李安的船也找到了。

他脸色铁青，跳上苏定方的船，开口说道：“大都督，我那条船桅杆断了！帆也没了！要不是底舱还有几把桨，这会儿还在海上漂着呢！”

苏定方看着他问。

“人怎么样？”

李安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死了二十几个，还有十几个，受了伤，在舱里躺着。”

苏定方点点头，没再问。

裴行俨的船，最后才找到。

他跳上船的时候，浑身是水，脸色白得像纸。

“大都督！”

他喊了一声，就扶着船舷，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那条船，昨夜差点就翻了。要不是弟兄们拼命往外舀水，这会儿我可能已经喂鱼了。”

苏定方看着他。

“人怎么样？”

裴行俨摇摇头。

“还没来得及清点。”

苏定方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望着那片海。

海还是那么平静，蓝蓝的，一眼望不到边。

但那些失踪的船呢？

那些昨天还跟在他后头的船，那些载着他近五万多弟兄的船，都去哪儿了？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快要升到头顶，他才转过身，看着那几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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