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时辰，已近午时。

杨勇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对侍立的内侍道：“摆驾麟德殿。汉王该到了。”

麟德殿是宫中一处较小的殿宇，平日多用于皇帝召见宗亲、举行小型家宴。

杨勇到时，汉王杨谅已经到了。

杨谅今年三十出头，比杨勇小五六岁，身材高大，面容与杨勇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那份沙场磨砺出的锐利，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儒雅。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圆领常服，腰束玉带，正背着手站在殿中欣赏墙上一幅山水画。

听到脚步声，杨谅转过身，看到杨勇，连忙上前几步，撩起衣袍就要跪拜：“臣弟参见……”

杨勇伸手扶住他：“免礼，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杨谅顺势起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二哥……不，陛下。一别经年，臣弟日夜挂念。前几日听说陛下凯旋，臣弟欢喜得一夜未眠，本想立刻进宫，又恐打扰陛下处理政务。”

“呵呵，坐吧，五弟，朕也有话想对你说，咱们边吃边聊。”杨勇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指了指殿中的圆桌。

“好！”

桌上已摆好了酒菜。

不算奢华，但很精致：一道清炖羊肉，一道红烧鲤鱼，几样时蔬小炒，一盆菌菇汤，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

内侍上前要为杨勇布菜，被杨勇挥手屏退：“你们都下去吧，朕与汉王说说话。”

“是。”内侍们躬身退出，掩上殿门。

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杨勇亲自执壶，给杨谅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上。

他举起酒杯，说道：“五弟，这些年，辛苦你了。”

杨谅连忙双手捧杯：“臣弟不敢当。倒是二哥……不，陛下在外征战，才是真的辛苦。臣弟在洛阳，不过坐享其成罢了。”

杨勇笑了笑：“坐享其成吗？朕离京这些日子，洛阳能安安稳稳，俨儿能顺利监国，你在背后没少出力吧？那些世家大族、前朝旧臣，若没有你暗中周旋安抚，怕是早就生出事端了。”

杨谅被说中心事，也不否认，只是叹道：“臣弟能做的有限。真正镇得住场面的，还是陛下的威名。那些人听到陛下又打胜仗的消息，气焰自然就矮了三分。”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是陈年花雕，入口绵柔，后劲醇厚。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杨谅说起这些年在洛阳的见闻：哪些世家不安分，哪些官员有才干，哪些政策推行得好，哪些还需改进……

他虽不管具体政务，但身为亲王，耳目灵通，对洛阳乃至河南道的局势了如指掌。

杨勇静静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

说到最后，杨谅感慨道：“二哥，说真的，有时臣弟觉得像做梦一样。当年你领着臣弟在晋阳起兵时，咱们手里才多少兵马？面对突厥、李唐、西秦……四面皆敌。谁能想到，短短几年，天下竟真的快要一统了。”

杨勇夹了一筷子羊肉，慢慢嚼着：“是啊，像做梦一样。可这江山是咱们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他放下筷子，看着杨谅：“五弟，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咱们兄弟几个在宫里读书，太傅让咱们写《论治世》，你写了什么？”

杨谅一愣，随即笑了：“臣弟写的是‘治世当以宽仁为本，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被太傅批了个‘见识浅薄’，罚抄了十遍《盐铁论》。”

“朕写的是‘治世当先强兵，兵强则国固，国固则民安’。”

杨勇笑了笑说道：“太傅说朕‘重武轻文，非仁君之道’。如今看来，咱们俩都没错，也都没全对。”

他端起酒杯，眼神深远：“乱世，需先强兵，以武止戈；治世，则需宽仁，与民休息。可这乱世到治世的过渡，最难把握。宽了，宵小滋生；严了，民心惶惶。就像走钢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杨谅点头：“所以陛下才如此重视那‘轨道’？臣弟听说，今日早朝，陛下给宇文恺定了三月之期。”

“消息传得真快。”杨勇看了弟弟一眼。

杨谅笑道：“朝中大事，总有人会传到臣弟耳朵里。不过臣弟觉得，陛下此举甚好。轨道一成，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将大增，政令通达，货物流转，皆可加速。这是功在千秋的大事。”

“功在千秋？”杨勇摇摇头，“朕没那么长远。朕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这轨道贯通南北，让大隋的江山，真正铁板一块。”

兄弟俩又喝了几杯，话题转到家人身上。

“芳华和孩子们都好吧？”杨勇问。汉王妃张芳华是性情温婉，一直与杨谅感情甚笃。

杨谅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劳陛下挂念，家中一切都好。老大崇训今年十二了，在国子监读书，课业还算用心；老二崇俭九岁，调皮些，但心地纯善；小女儿才四岁，整天黏着她娘。芳华身子也康健，就是时常念叨，说想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又怕打扰。”

杨勇道：“弟妹见外了不是？都是自家人，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明日中秋，你带他们一起进宫，咱们一家团聚。”

“臣弟遵旨。”

杨谅应下，又想起什么，开口说道：“对了，听说幺妹慧茹回来了？”

提到妹妹，杨勇神色更温和了些：“是啊，回来了。前几日刚到洛阳，住在永昌坊。朕下午便去看她。”

杨谅眼中也露出怀念之色：“慧茹……小时候最爱跟在我们后面跑，二哥爬树摘果子，她就在树下张着小手接，接不住就哭鼻子。后来咱们大了，她嫁了柳述，便见得少了。再后来……国破家亡，音讯全无。臣弟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个妹妹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杨勇拍了拍弟弟的手背：“都过去了，如今人回来了，好好补偿她便是。”

杨谅抹了抹眼角：“是。明日中秋，臣弟定要好好跟妹妹说说话。”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

撤席时，杨勇对杨谅道：“下午朕要去慧茹那儿，你可要同去？”

杨谅摇头：“臣弟今日出来时，答应了芳华要陪她去西市挑些布料，给孩子们做冬衣。明日宫中再见吧，也不急在这一时。”

杨勇点了点头：“也好，那朕便自己去了。”

送走杨谅，杨勇回养心殿稍事休息，换了身轻便的常服——玄青色圆领袍，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

“备车，去永昌坊。”他对王喜吩咐道。

“是。陛下可要带仪仗？”

“不必，轻车简从即可。”

杨勇顿了顿，说道：“让李安挑二十名可靠的侍卫，便衣跟随。”

“奴婢明白。”

………………

永昌坊在洛阳城东，离皇城不远，环境清幽，多是官员宅邸。

长公主府原是前朝一位郡公的宅子，不算极大，但布局精巧，三进院落，带一个小花园。

杨勇老早就派人提前收拾过，换了匾额，添置了家具摆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杨慧茹已得了消息，带着柳述和丫丫在门口等候。

见到杨勇从车上下来，杨慧茹眼圈瞬间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