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02年,12月7日。
穆大陆东海岸,一个名为“锈锚镇”的破败殖民据点。
这里的冬夜来得格外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塌陷,将这座充斥着鱼腥、煤灰和绝望气息的小镇彻底掩埋。
镇子边缘,一栋勉强算得上完好的二层砖木结构房屋内,窗户被厚实的粗麻布和木板钉死,只留下几道缝隙,透出屋内微弱的、摇曳的橘黄色光芒——那是煤气灯在电力供应时断时续的战争年月里,最后的奢侈坚守。
奥托坐在一张磨损严重的橡木书桌前。
桌上摊开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厚实日记本,纸页已经有些泛黄卷边,密密麻麻写满了优雅却透着疲惫的字迹。
他刚刚写完今天的最后一行,笔尖在句点处停留了片刻,仿佛不忍结束这段在动荡中难得属于自我的宁静。
他放下那支父亲赠予的、笔尖已有些磨损的镀金钢笔,轻轻揉了揉因长时间书写而酸涩的眉心。
借着桌上那盏老式煤气灯不甚明亮的光晕,他再次扫过刚刚写下的文字:
【……维多利亚与高卢两大军事集团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三年多,土着居民的反抗也已成定局,殖民时代的黄昏,正以一种比预期更血腥、也更彻底的方式降临。我曾向父亲提议,放弃对维多利亚帝国那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投资,将重心撤回旧大陆,稳固信仰的根基而非追逐虚幻的世俗权力与财富……】
【但父亲还是将我,和卡莲,留在了这片燃烧的土地上。美其名曰:证明天主教会对‘虔诚信徒’维多利亚女王及其帝国事业坚定不移的支持。可悲又可笑的政治表演,以至于,让卡莲也无法回家……回到她念叨了无数次的、开满鸢尾花的庭院。】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上日记本,金属搭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仿佛锁住了又一段被浪费的时光和无处诉说的忧虑。
奥托和卡莲滞留在穆大陆,已经快两年了。
原本计划中为期半年的“宗教交流与慈善巡访”,因为两大帝国骤然爆发的全面战争,以及随后萨卡兹起义的燎原之势,演变成了一场看不到归期的漫长流放。
所有跨大洋的定期客轮航线早已中断,远洋航线被两国海军征用、封锁、或变成危险的战区。回家的希望,如同锈锚镇外冬季冰冷的海面,凝固在无边无际的等待与日渐滋生的危险之中。
自从圣凯门勒那场震惊旧世界的大火与屠杀之夜后,卡莲心中就埋下了一颗寻找的种子。
那位在烈焰与混乱中惊鸿一瞥、以近乎神迹般的力量和冷酷姿态带走凯雯(她们当时还不知道其真名)的金发黑裙女士,成为了卡莲挥之不去的执念。
她是谁?她来自哪里?她与这片大陆正在发生的剧变,又有什么关联?
卡莲利用一切机会,在颠沛流离中不断打听。
她询问过溃退的殖民官员、被俘又逃脱的萨卡兹战士(通常需要付出一些药品或食物的代价)、走私贩子、甚至少数还能保持通讯的传教士网络。
但关于那位神秘女士的信息,如同石沉大海。
有人说那只是混乱中的幻觉,有人说那是萨卡兹古老巫术召唤的邪灵,更有人讳莫如深,暗示涉及某些“不应被凡人探寻的存在”。
一无所获的挫败感,与对家乡日益强烈的思念交织在一起,折磨着这位天性善良乐观的少女。
而将他们捆绑在这片危险大陆的直接原因,来自旧世界罗马的冰冷指令。
天主教当代大主教,也是奥托的父亲,在复杂的教廷政治与对维多利亚帝国传统庇护关系的权衡下,做出了一个冷酷而功利的决定:让奥托与卡莲作为教廷在新大陆的正式代表,常驻穆大陆。
名义上,是“在动荡时期坚守牧灵岗位,传播上帝的福音,抚慰战争创伤的灵魂”。
实际上,奥托比谁都清楚。这是一场交易。
用他们两人的“象征性存在”,向维多利亚皇室展示教廷的支持,换取帝国对教廷在穆大陆继续推行什一税(在这片法度松弛、贪欲横行的殖民地上,实际征收额度常常飙升到骇人的百分之四十以上)和发售赎罪券(针对殖民者的暴行和土着的“皈依”)的默许甚至协助。
这些源源不断从新大陆压榨出的巨额财富,最终会流向罗马,喂养那些脑满肠肥、沉浸在文艺复兴奢华余晖中的教廷贵族和枢机主教们。
而给予奥托和卡莲的所谓“支持”,寒酸得可怜。
除了几封盖着华丽印章却空洞无物的任命状,便只有一队被流放的“刺头”——几位因坚持骑士古训、不愿同流合污而被排挤的落魄骑士,以及同样因“理念不合”被发配来的中年神父和年轻修女。
他们与其说是助力,不如说是累赘和需要保护的对象。
唯一算得上真正有价值的,是临行前由枢机团秘密授予的一件圣物——【犹大的誓约】。
它的具体形态和启动方式是个秘密,只有卡莲和奥托知晓。
在过去两年多次遭遇溃兵劫掠、土匪袭击、甚至小规模战场波及的生死关头,正是卡莲与这件圣物爆发出了超乎寻常的力量,才让他们这支小小的、不合时宜的队伍一次次化险为夷,在这片人吃人的炼狱中艰难存活。
“奥托……”
木门被轻轻推开,带着室外寒气的身影走了进来,也打断了奥托的沉思。
是卡莲。
她脱下沾着泥雪和硝烟气息的深蓝色旅行斗篷,露出下面简单却整洁的修女便服(尽管早已磨损)。
昔日白皙红润的脸庞,如今被穆大陆的风霜和焦虑刻上了淡淡的痕迹,湛蓝的眼眸依旧清澈,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失落。
白色的长发为了方便行动而编成麻花辫,垂在肩侧,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
“问了好多人……港口的水手,躲在地窖里的老绘图师,甚至那个总吹牛说自己认识所有地下情报贩子的酒保……”
卡莲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奈,她走到壁炉边,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靠近那微弱的余烬取暖,“还是没消息。关于那位女士……就像蒸发了一样。有人说往北边的群山去了,有人说早就乘船离开了,还有人说……她根本就不是人。”
她转过头,看向奥托,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奥托,我们是不是……永远也找不到她了?也……回不去了?”
奥托看着卡莲眼中的迷茫,心中一阵刺痛。
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自己的厚外套,走过去轻轻披在卡莲肩上。
“会回去的,卡莲。”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尽管他自己心中也充满了不确定,“战争不会永远持续。殖民地的混乱,也终有平息的一天。至于那位女士……”
他顿了顿,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望向外面被夜色和战火阴影笼罩的小镇。
远处,隐约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和狗吠,那是宵禁后仍不安分的角落。
“她既然出现在圣凯门勒,出现在那个关键的时间点,带走了引发一切的关键人物……”
奥托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思索,“她就绝不可能是无关的过客。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谜题的一部分。只要这片大陆的谜题还在继续上演,我们……或许还有机会。”
他想起父亲密信中一些晦涩的暗示,关于“古老的敌人”、“不应被唤醒的力量”、“信仰的真正试炼”
……那些曾经被他视为宗教狂想和权力斗争的修辞,如今在亲身经历了穆大陆的诡异战争和超自然现象后,似乎蒙上了一层令人不安的真实阴影。
那位金发黑裙的女士,会不会与这些……有关?
“奥托少爷。”门外传来老骑士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哨兵报告,镇子西边有不同寻常的火光移动,不像是普通篝火或军队的探照灯。还有……南边来的难民流在增加,传言说,高卢人的前锋和维多利亚,在‘黑水河’附近又打起来了,而且规模不小。”
奥托和卡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黑水河……那是通往更南方,通往那片广袤而危险的维多利亚大平原的重要水道之一。
战火,果然在向南蔓延,越来越近。
“加强警戒,轮换休息。”奥托迅速吩咐,“告诉所有人,收拾好紧要物品,随时准备转移。卡莲,你的圣物……”
卡莲下意识地按住胸前衣物下某个坚硬的轮廓,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一直带着,状态稳定。”
“好。”奥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闷与不安。回不去,找不到,前路危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彼此身边,还有一群需要他们带领的、同样回不去的人。
他走回书桌,将日记本锁进一个小巧却坚固的金属箱。
箱子里除了日记,还有几份重要的地图、一些加密的信件、以及一小袋用于应急的宝石和金币——这是他们在这乱世中最后的底气。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和灰烬。
…………
维多利亚帝国穆大陆总督区,温斯米尔顿公爵府邸。
这座屹立在穆大陆东海岸高地、俯瞰着繁忙的“帝国东方之珠”——伊丽莎白港的庞大堡垒,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是一座功能齐全的战争中枢与权力象征。
哥特式的尖塔与厚重的军事棱堡怪异而和谐地融为一体,探照灯光柱如同永不疲倦的眼睛,扫视着港口与远海。
府内电报房的线路日夜不休,通往伦敦、前线各军团、海军舰队以及散布大陆的各殖民据点。
深夜,公爵的书房却亮如白昼。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光芒洒在铺满整面墙的精细军事地图上,洒在厚重的红木会议长桌,也洒在一位头发银白如雪、身躯却依然挺拔如松的老人身上。
阿瑟·韦斯利·温斯米尔顿公爵,维多利亚女王在穆大陆的绝对代理人,帝国东方战区最高统帅,手握超过四十个正规师、大量殖民地辅助部队以及三大公爵联合军团指挥权的“铁公爵”。
他脸上的每一道深刻皱纹都仿佛由硝烟、海风和无数艰难抉择镌刻而成,灰蓝色的眼睛如同经过冰海淬炼的钢铁,锐利、沉静,深处却燃烧着绝不熄灭的火焰。
此刻,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由副官近乎小跑着送进来的电报。
薄薄的纸片,却仿佛重若千钧。
电文已被解码,内容简洁到残酷,末尾的落款更是封死了所有讨价还价的可能:
【暂停对高卢“东方军团”的一切进攻行动,立即转入全面防御态势。最高优先级:不惜一切代价,确保伊丽莎白港及其周边五十英里绝对安全与畅通。本土援军及新式装备已在途中,抵达前禁止任何大规模冒险。】
【维多利亚女王,亲笔核准。】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港口夜间作业的沉闷汽笛。
送电报的副官屏息凝神,额头见汗。几位原本在书房内汇报工作的核心参谋,也僵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温斯米尔顿公爵的目光在电文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
他的面部肌肉仿佛花岗岩雕刻,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握着电文边缘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伦蒂尼姆……
这个地名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他,以及所有维多利亚军人的心头。
那座象征着帝国百年殖民伟业、固若金汤的“第二首都”,竟然在短短一周内陷落于“一群刚刚拿起枪的野蛮人”之手!
四万五千帝国最优秀的子弟兵全军覆没!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惨败,更是对维多利亚全球威望的毁灭性打击,是对他这位名义上统管整个穆大陆防务的最高指挥官的公开羞辱!
尽管事后种种情报和分析表明,萨卡兹起义军背后可能有更复杂的因素,其展现出的战术协同和某些“非自然力量”远超预估,但在温斯米尔顿公爵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这同样是绝大多数旧世界军事贵族和官僚的观念
没有一个大国在背后提供巨量的武器、训练、甚至直接指挥,一群松散的土着绝无可能完成如此惊人的战役。
而这个“幕后黑手”,几乎不言自明:高卢。
只有那个隔海相望的百年宿敌,才有动机、有能力、也有如此卑劣的手段,用“代理战争”的方式,给予维多利亚如此沉重的一击。
伦蒂尼姆的陷落,在高卢媒体上的狂欢和那张插旗照片,更是坐实了公爵的判断:这是高卢策划已久的阴谋,目的就是斩断维多利亚在穆大陆最重要的战略支点,动摇帝国根本。
因此,在过去几个月里,尽管本土政局动荡、指令混乱,温斯米尔顿公爵依然利用他无与伦比的威望和实际控制力,整合了因伦蒂尼姆惨败而士气低迷的东部部队,甚至从相对平静的其他殖民地防线抽调精锐,发动了一场旨在报复和挽回颜面的“黑水河反击战”。
战役规模虽然不及集团军会战,但投入了数个经过休整的精锐旅,配属了大量炮兵和空中优势,目标直指冒进至黑水河一线、试图趁伦蒂尼姆胜利余威扩大战果的高卢“东方军团”前锋。
战斗异常激烈,维多利亚军队怀着雪耻的怒火,一度将高卢人逼退了十余英里,夺取了几个关键渡口,取得了开战以来难得的战术胜利。
公爵的意图很明确: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告诉高卢人,也告诉世界,维多利亚在穆大陆的脊梁还没断!伦蒂尼姆的账,要一笔笔算!
就在他准备投入预备队,扩大战果,甚至威胁高卢人在南部平原侧翼的时候……
这封来自伦敦、来自女王本人的电报,到了。
“暂缓进攻”……“全力保护港口”……“等待援军”……
每一个词,都像一盆冰水,浇在他胸中燃烧的复仇烈焰上,也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在他刚刚提振起来的军人尊严上。
他缓缓将电报放在桌上,动作平稳得可怕。
然后抬起头,看向副官,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通知所有将级军官、各军团主官、舰队司令,以及总督府高级文官。一小时内,作战会议室集合。延误者,军法从事。”
“是,公爵阁下!”副官如蒙大赦,敬礼后迅速转身离去。
温斯米尔顿公爵走向那幅巨大的地图。他的目光掠过代表己方部队的蓝色箭头(大部分集中在黑水河一线),掠过代表高卢人的红色标记,最后长久地停留在标注着“伊丽莎白港”的、被刻意加粗的星形符号上。
港口……又是港口。
帝国的命脉,补给的咽喉,也是……最容易遭到攻击的软肋。
本土那些坐在温暖书房里的老爷们,终究还是被伦蒂尼姆吓破了胆,生怕连这最后的东方支点也丢掉。
“援军……新式装备……”公爵喃喃自语,嘴角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近乎讥诮的弧度。
他太了解本土的官僚效率和新装备从测试到列装的漫长周期了。
“等待”这个词,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往往意味着被动挨打,意味着将主动权拱手让人。
但他同样清楚,电报末尾那个“女王亲命”,意味着什么。
这不再是建议,也不是商讨,而是命令。
来自帝国最高权力,不容置疑,必须执行。即使是他,这位被誉为“帝国东方支柱”、“维多利亚不败象征”的铁公爵,也无法公开违抗。
一小时后,可容纳百人的大型作战会议室座无虚席。
煤气灯和新增的电灯将室内照得雪亮,空气却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长桌两侧,三十余名将星闪耀、制服笔挺的军官正襟危坐,从头发花白的老将到面色紧绷的少壮派,涵盖了陆军、海军、殖民地部队、空军、炮兵、以及新成立的“机械兵”单位的指挥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长桌尽头,那个如同山岳般沉稳的身影上。
温斯米尔顿公爵没有废话,直接让副官朗读了女王的电令。
电文念毕,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嗡”的一声,压抑的议论声低低响起。
惊愕、不解、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将领们脸上闪过。
“暂停进攻?开什么玩笑!我们刚刚把高卢佬的鼻子打出血!”
“黑水河的势头正好!现在停下,等于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全力保护港口?那里有完整的要塞群和舰队!高卢人现在哪有余力攻击那里?”
“本土的老爷们到底懂不懂打仗?这是自缚手脚!”
“是不是伦敦又出了什么变故?还是……他们不相信我们能赢?”
议论声越来越大,尤其是几位在前线浴血奋战、刚刚看到胜利曙光的将领,更是激动得脸膛发红。
“肃静!”温斯米尔顿公爵低沉的声音响起,并不高亢,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在这些将领心中,公爵的威信甚至有时超过遥远的伦敦。
是他,在克里米尔战争的泥泞和血泊中,带领维多利亚-奥斯曼联军突破了俄军最坚固的防线,为最终胜利铺平了道路;是他,在穆大陆殖民初期最混乱的年代,用铁腕和谋略平定了数次大规模土着叛乱,建立了相对稳固的秩序;也是他,在过去三年的高卢-维多利亚拉锯战中,顶住了初期不利,稳住了东部战线。
国内那句流传甚广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只要温斯米尔顿公爵还在,维多利亚就输不了这场战争!】 这既是民众的信心,也是压在公爵肩头的千钧重担。
公爵缓缓站起身,走到一旁巨大的沙盘旁。
沙盘清晰地模拟了以伊丽莎白港为中心、辐射黑水河乃至更广阔南部平原的地形。
“先生们,”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权威,“女王的命令,就是帝国的意志。这一点,无需讨论,必须执行。”
一句话,定下了基调。质疑声被强行按了下去。
“但是,”公爵话锋一转,灰蓝色的眼睛扫过众人,“如何执行,是我们需要讨论的…
“公爵阁下,”一位负责后勤的将军提出疑问,“如果我们转入防御,高卢人趁势加强进攻,或者……分兵去对付萨卡兹,我们是否要干预?”
“高卢人如果大规模进攻,正好撞在我们的防御铁壁上,求之不得。”公爵冷声道,“至于他们和萨卡兹……让他们去狗咬狗。我们的任务是确保伊丽莎白港万无一失,同时保持军队的完整和锐气。记住,先生们,这场战争,是高卢和维多利亚争夺世界霸权的战争。萨卡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贯的、居高临下的轻蔑,“只是一群运气好点、爬得高了点的蚂蚁。等我们收拾完高卢,回过头来,碾死他们用不了一个礼拜。”
这是典型的殖民帝国顶级军事贵族的思维,也是当前两大帝国主流高层对萨卡兹起义的普遍定性——麻烦的搅局者,而非平等的对手。
核心矛盾,始终在巴黎和伦敦之间。
“那么,具体的兵力调整和防御计划……”另一位参谋长问道。
“参谋部连夜制定详细方案,明早六点前放在我桌上。”
公爵斩钉截铁,“各部队主官,散会后立即返回驻地,传达命令,稳定军心。我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随时能战的军队,不是一群怨声载道的乌合之众。”
“是,公爵阁下!”全体将领起立,齐声应答。
会议持续到凌晨。当将领们带着复杂的情绪和明确的命令陆续离开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温斯米尔顿公爵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会议室中,站在沙盘前,久久凝视。
女王的命令,他不能违抗。但作为一名老军人,他本能地厌恶这种被束缚手脚的感觉。
他知道,战争的天平不会因为一纸命令而停止晃动。
高卢人不会乖乖等着,萨卡兹那些“蚂蚁”也不会停止活动。伊丽莎白港固然重要,但战争的胜利,从来不是靠单纯防守一座港口就能取得的。
他需要更多的情报,需要更灵活的手段,甚至……可能需要一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变通。
当然,必须是在不违背命令核心、且能确保港口绝对安全的前提下。
…….……
午夜,寒风如刀,刮过南部平原边缘临时搭建的王庭军指挥营地。
篝火在风中明灭不定,将帐篷和哨兵的身影拉长成跳动的鬼魅。雪虽然停了,但冻土坚硬如铁,呵气成霜。
特蕾西斯没有睡。
他站在营帐外一张粗糙的木板拼成的桌前,上面摊开着由变形者情报网络不断更新、用炭笔和简易符号标记的战场态势简图。
一张刚刚由阴影中“析出”的变形者个体递来的薄纸片,此刻被他紧紧捏在指尖。
纸片上只有用萨卡兹密文写就的简短讯息,来自监视维多利亚“黑水河”防线最前沿的观察点:
【确认。维多利亚蓝衣军(指其主力线列步兵)于入夜后大规模脱离接触,有序后撤至第二道防线。前线炮火沉寂。侦测到其传令兵频繁往来于后方与伊丽莎白港方向。判断:温斯米尔顿部已执行伦敦指令,转入全面防御,重点确为港口。高卢‘东方军团’前锋仍在原阵地,未见明显跟进,但侦察活动加剧。】
停止了。
维多利亚人,真的停止了进攻。
特蕾西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仿佛要将这突如其来的战局变化彻底吸入肺腑,消化成决策的养分。
营火的光在他年轻却已刻上风霜的脸上跳跃,映照出那双骤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仓促吗?
是的,无比仓促。
原定的计划,是等待高卢和维多利亚在南部平原因为争夺伦蒂尼姆的实际控制权、或是因为其他摩擦,爆发更大规模、更惨烈的正面冲突,等到双方都精疲力尽、血流成河时,王庭军再从侧翼或背后发起致命一击,以求最大战果。
但战争,从来不是棋盘上按部就班的推演。它充满意外,充满变数,也充满……稍纵即逝的、用鲜血浇灌的机会。
维多利亚的突然收缩,看似是萨卡兹之前“卖城”策略引发的连锁反应——伦敦的恐惧,温斯米尔顿的被迫服从。
但这收缩,却瞬间改变了黑水河前沿的兵力对比和战略态势。
最好的机会,往往出现在敌人意图转换、阵脚移动的瞬间。
“无法等到两败俱伤了……”
特蕾西斯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风声中,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那就……在狮子缩回爪子、露出侧腹的这一刻,砍下去!”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扫向始终安静侍立在阴影中的那个娇小身影——一个看起来只有人类女孩**岁大小,有着灰黄色柔软头发、穿着不合身旧衣的“小萝莉”。
她正歪着头,用那双没有任何孩童天真、只有一片混沌与无尽信息流掠过的奇特眼眸,静静“看”着特蕾西斯。
变形者集群。
萨卡兹十大王庭中最特殊的存在。他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族群,更像是一个分散的、拥有无数“终端”的集体意识。
每个个体都能完美变形为认知范围内的任何形态,共享所有感知与信息。
眼前这个“小萝莉”,不过是那个古老集体意识在此地的一个交互终端,一个窗口。
“殿下……”特蕾西斯用上了敬语,面对这位存在岁月可能远超萨卡兹有文字记载历史、记忆库本身就是一部**史书的存在,必要的尊重不可或缺,“情况有变。维多利亚已退缩,高卢人贪婪而迟钝,尚未完全调整。这是我们集中力量,重创甚至打残其中一肢的绝佳窗口。”
“小萝莉”轻轻点了点头,动作有些机械,但声音却直接响起在特蕾西斯脑海,空灵、叠加、仿佛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却又和谐统一:【情报确认。维多利亚军撤退序列完整,但侧翼暴露。高卢军侦察频繁,主力未动,指挥部有轻敌迹象。逻辑推演:提前攻击可行性,高于原计划。风险:高卢主力反应速度、维多利亚是否会快速回援、以及……未知变量(黑袍观测者)活动加剧。】
“风险已知。”
特蕾西斯斩钉截铁,“但战机不等人。请立刻告知以勒什殿下,以及血魔王庭、女妖王庭、炎魔部族、温迪戈王庭、食瘸者王庭……所有已抵达集结区域的王庭之主与战旗持有者——”
他停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原定总攻时间,提前。”
“目标:维多利亚撤退部队暴露的东南侧翼,以及可能因冒进而孤立的高卢前锋部队。”
“最终攻击发起时刻:12月10日,黎明之前。”
“小萝莉”那双混沌的眼眸中,数据流的光芒急速闪烁了一瞬,仿佛整个庞大的变形者网络都在同步处理这条命令,评估其影响,并将信息瞬间分发至每一个相关的“终端”。
空灵叠音再次响起,【询问:攻击重点与战役目标?】
“重点:速度、凶猛、震慑。不求全歼,但求在维多利亚人缩回港口、高卢人反应过来之前,以雷霆之势,砸碎他们最突出的‘手指’,最好是打断一条‘手臂’!”
特蕾西斯的手按在地图上维多利亚撤退路线和高卢前锋位置的结合部,那里地形相对复杂,有利于萨卡兹擅长的突袭与近战,“目标:至少消灭或击溃其两到三个成建制的精锐旅,夺取黑水河下游关键渡口,焚毁其至少一处大型补给点。要让温斯米尔顿感到剧痛,让高卢皇帝感到心惊,更要让整个旧世界忙着处理这道伤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铁与火的味道:
“萨卡兹需要时间……”
【理解。信息已传达。各王庭预计在6小时内完成最终战术协调与攻击准备。】
“小萝莉”点了点头,身体开始微微变得透明、模糊,如同要融入阴影……
变形者的终端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
命令已下,再无回头路。特蕾西斯知道,这个决定极其大胆,甚至冒险。王庭军的集结尚未完全到位,部分远程支援的部落战士还在风雪中跋涉,对高卢主力可能做出的反应时间评估也充满不确定性。
但战争就是这样,没有万全之策,只有利弊权衡和决断的勇气。
他叫来传令兵,一连串具体的指令如同流水般下达:
“通知所有已抵达的作战单位,取消休整,立即进入最高战备。检查武器,配发额外弹药和燃烧剂(针对可能的机械单位或补给)。”
“让炎魔和女妖的术士们开始准备大型仪式法术的前置,但注意隐蔽能量波动。我们要在攻击开始时,给他们的阵线和指挥部来一次‘热情的问候’。”
“食腐者的军团前出,负责清除敌方外围哨兵和侦察兵,务必保证攻击发起的突然性。”
“血魔的尖兵部队,负责撕开第一道缺口,制造混乱。”
“温迪戈的重甲战士和石翼魔,作为突击矛头,一旦缺口打开,直接砸向他们的指挥节点和炮兵阵地!”
“还有,告诉后方……”他犹豫了一下,想到了北境的妹妹,“……计划提前,一切按备用方案进行。我们这里,会为他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营地的气氛骤然改变。仿佛一颗巨石投入死水,短暂的惊愕之后,是迅速沸腾起来的战意。
低沉的号角声在寒风中呜咽响起(并非进攻信号,而是紧急集合),原本在营火边假寐的战士猛地睁开猩红的眼睛,沉默地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和骨甲。
术士们聚集在避风的角落,低声吟唱,空气中的源石能量开始隐晦地波动。庞大的温迪戈缓缓起身,活动着如同攻城锤般的肢体,冰冷的呼吸喷吐出更浓的白雾。
仓促,但却有序。这支军队的核心早已被特蕾西斯用胜利、威望和共同的未来愿景锤炼过,哪怕命令突然,也能迅速做出反应。
特蕾西斯走回自己的帐篷,取下悬挂着的、那柄曾斩开维多利亚无畏舰甲板的长剑。
手指拂过冰冷粗糙的剑柄,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源自古老血脉与残酷厮杀的力量。
“不能等他们两败俱伤了……”他再次低语,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坚定的寒光取代,“那就,先打断这头回头狮子的腿!让它知道疼,让它不敢再小觑阴影中的利齿!”
“至于高卢……打疼了维多利亚,你的贪婪,才会变成致命的冒进。”
帐篷外,南方的夜空依旧深沉,但东方的天际线,已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灰白。
12月10日,黎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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