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元淳45

开春之前,长安城办了两场婚事。

第一场是楚乔的。

第二场——是元淳自己的。

楚乔是在御书房接到赐婚旨意的。

那天她穿着女官的藏青服制,补子上的白鹇被窗棂透入的日光映得微微泛银。她刚禀完北境军屯的折子,元淳从御案后抬起头,从案头拿起一卷早就拟好的圣旨递过去,没有让高德全宣。

“你自己看。”

楚乔展开。圣旨上的字是元淳的御笔——不是翰林院拟的那种骈四俪六,是极干净的白话。

“楚乔,朕之臂膀,天下女子之脊梁。今封镇国王,食邑万户,世袭罔替。

赐婚燕北世子燕洵为正夫,宇文阀家主宇文玥为侧夫。

钦此。”

楚乔的手指在“镇国王”三个字上停住了。

不是公主,不是郡主,是王。大魏立国一百六十年,异姓封王者不过五人,全是开国时替太祖打天下的老将。

那五个人里没有一个是女子。

“陛下,这——”

“食邑万户是虚数。”元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御膳房的菜咸了。

“燕北的牧场、宇文阀在南疆的茶山、加上抄没赵阀时留在朕手里的几处庄子,折成食邑,大约是万户。

虚数,但账面上好看。”

楚乔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至于赐婚。”

元淳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楚乔比她高小半个头,可她站在楚乔面前时,楚乔觉得自己在被一座山看着。

“朕答应过你。燕洵给你,宇文玥给你。朕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楚乔的赐婚旨意颁出去那天,长安城又挂了一次红灯笼。

不是官府要求,是百姓自己挂的。朱雀大街两侧的铺面、坊间的里巷、城西济慈堂的廊下,一盏一盏红灯笼次第亮起来。

挂灯笼的有女子,也有男子。

一年前新律颁行时,挂灯笼还只是女子的事。一年后,男子也挂了。

燕洵是在燕北接到赐婚旨意的。

圣旨送到燕北王府时,他正在校场上驯一匹三岁的黑马。

那马性烈,换了三个骑手都被甩下来,他翻身上去,马鬃在风里拉成一道黑色的火焰。传旨的内侍站在校场边念完了圣旨,风太大,内侍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

燕洵只听见了几个词——“镇国王”、“楚乔”、“正夫”。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从内侍手里接过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内侍从来没见燕世子做过的事——他笑了。

不是燕北草原上那种被风沙磨出来的疏阔的笑,是一种把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捞上来之后、整个人都轻了的笑。

“阿楚。”

他念出这两个字,声音被风卷走了,可嘴型留了下来。

内侍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咀嚼一枚极甜的野果。

他当天夜里给楚乔写了一封信,信使换马不换人,三天三夜从燕北跑到了长安。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粗粝,力透纸背——“阿楚,燕北的鹰飞得比长安高。

楚乔在公主府的书房里看完这封信。她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收入怀中,继续批北境军屯的折子。

宇文玥是在谍纸天眼的总堂接到旨意的。

总堂建在长安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地下,甬道两侧点着长明灯,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墨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他坐在最深处的密室里,面前摊着南疆刚送来的谍报。

宇文玥看完圣旨,将圣旨合上放在案头,对内侍说了一句话:“回去禀陛下,臣领旨。”

内侍被蒙着眼睛带出去之后,他在密室里独自坐了很久。

长明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忽然想起人猎场上那个被狼群围住的女奴,浑身脏污,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时候他站在沙丘上,手里扣着弩箭,弩箭射穿了宇文怀射向她的那支箭。

宇文怀的箭断了,她的命留下了。他出手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手。

月七跟了他十几年,从没见过他的眼睛里同时出现这两种东西——极冷的笃定,和极烫的柔软。

婚礼定在二月十四。

元淳选这个日子时礼部侍郎的脸都绿了。二月十四是民间的情人节,不是黄历上的吉日。

他跪在地上引经据典说了半个时辰,元淳听完之后问了一句话:“民间女子都能在这一天嫁给自己选的人,镇国王为什么不能?”礼部侍郎跪在那里张了张嘴,然后叩首退了出去。

第二天,礼部呈上了二月十四的婚礼仪注,批了。

婚礼当天,长安城从朱雀大街到曲江池畔,一路铺了红毡。

不是宫里出钱,是长安城的百姓一块一块拼出来的。城西济慈堂的流民、城东织坊的女工、城南码头的脚夫、城北学堂的蒙童——每家出一块红布,缝在一起,从宫门一直铺到镇国王府。

楚乔穿着镇国王的服制站在公主府正堂的铜镜前。

玄红色蟒袍,玉带钩,腰间依然挂着那柄雁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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