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透着冷峻智慧的眼眸里此刻带着一丝了然的揶揄,没好气地回道。
“有何不妥?
他这门,就是个摆设,不防君子不防小人,更不防熟人。
我平日都这么进,你放宽心便是。”
说罢,轻轻挣开李斯的手,手上稍一用力,那并未闩死的院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李斯站在门外,看着韩非坦然而入的背影,又望了望那扇简朴的院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终究也迈步跟了进去。
这一步,对他而言,意味着与数十年的谨慎心结,正式告别。
院内,秦明已闻声抬起了头。
他穿着一件素色深衣,手里还拿着半卷未看完的书卷,神情闲适,仿佛只是寻常友人来访。
见到并肩而入的两人,秦明脸上并无太多讶色,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稀客啊。
李丞相今日怎有空光临寒舍?
快来坐下喝杯热茶。”
秦明的语气自然随意,既没有对李斯首次登门的刻意客套,也没有对韩非的熟不拘礼,倒像是迎接两位寻常老友。
李斯连忙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李斯冒昧来访,叨扰先生清静,还望先生恕罪。”
姿态恭谨,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充满距离感的官方礼节,而是多了几分真诚的歉意与亲近之意。
“李丞相言重了。”
秦明虚扶了一下。
“来者是客,何来叨扰之说?
韩非,你还杵在门口作甚?
还不快与李丞相过来坐下……”
韩非在一旁撇了撇嘴,对李斯道。
“你看,我说了吧,他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走吧,他身边暖和……”
说罢,率先向着凉亭走去。
“尝尝,前些日子南边刚送来的新茶,味道还成。”
等两人坐下后,秦明招呼道。
李斯双手捧起茶杯,感受着那暖意,心中最后的些许局促也渐渐消散。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朴实无华却处处透着主人心性的屋子,再看向对面神色平和的秦明。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错过了许多……
“先生,在下此来……”
李斯斟酌着开口,想说明来意,却又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秦明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急,今日既非朝堂,也非公事,只当是老友岁末闲聚,聊聊家常便好。”
他看向韩非。
“你说是不是?”
韩非抿了口茶,点了点头道。
“没错,李斯,你也别绷着了。
在这儿,没那么多讲究。
他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他若不问,你就喝茶。”
李斯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自嘲地笑了笑。
“是李某着相了……”
他品了口茶,茶汤清冽回甘,确实不错。
“好茶。”
气氛渐渐松弛。
三人先是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今年的雪似乎不比往年的大。
咸阳城新开的几家书肆,乃至扶苏新政中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
韩非偶尔毒舌几句,李斯则较为含蓄地附和或补充。
秦明大多时候只是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点睛之语。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即将过去的这一年,以及新的一年。
“又是一年将尽。”
韩非感慨道。
“陛下登基,气象一新,诸多新政开始铺开。
只是这千头万绪,推行起来,阻力也是不小。”
他这话是说给秦明听的,也是说给李斯听的。
李斯接口道。
“新政伊始,本就不会一帆风顺。
好在陛下稳扎稳打,不急不躁,又有太上皇在背后坐镇,先生从旁指点……
大方向是不会错的,只是具体执行中,新旧观念的碰撞,利益的调整,确需耐心与智慧去平衡。”
他这话里,已然明确的将秦明放在了与太上皇并列的定海神针位置。
态度转变显而易见,至少他敢明面上直面这件事了。
秦明放下茶杯,缓缓道。
“扶苏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我们这些老的,可以提点,可以看顾,但不能替他走。
他能听得进你们这些老臣的意见,懂得权衡,已然不错。
至于阻力……
哪次变革没有阻力?
水至清则无鱼,但只要主流是向前奔涌的,些许泥沙翻腾,终究会沉淀下去。”
他看向李斯,目光平和。
“李丞相为相数十载,历经风雨,深知其中三昧。
如今虽欲归隐,但在其位一日,便当谋其政一日……
更要紧的,是为后来者铺好路,留下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比如法度的完善,吏治的经验,乃至为人处世的得失心得。
这些东西,比一时一事的政绩,更能惠及后人。”
李斯肃然,知道秦明这话既是肯定,更是期许。
他正色道。
“先生教诲,李斯铭记于心。
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不负先生当年举荐之恩。”
“谈不上恩。”
秦明摇摇头。
“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你能有今日,靠的是你自己的才华与努力。
我不过是指了个方向……”
话说到这里,许多未尽之言,彼此都已心知肚明。
李斯心中那点最后的芥蒂与遗憾,似乎也在这坦诚的氛围中烟消云散。
又闲叙了片刻,窗外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
李斯见时候不早,便欲起身告辞,礼节周全地向秦明拱手。
不料,一旁的韩非却稳坐如山,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他见李斯起身,非但不跟,反而伸出手扯了扯李斯的衣袖,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先别着急走的意味。
李斯微微一怔,疑惑地看向他。
韩非却不理会李斯的疑惑,转而看向秦明,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赖皮的笑意。
“我说先生,这岁末寒冬的,天色又已晚,我与李丞相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聚到你这里。
尤其李丞相,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登门,你就让我们这么干坐着聊了半晌,喝了几盏清茶,便要赶人?
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他特意在“表示表示”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角余光还瞟向了侧后方地窖的方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惦记秦明窖藏的那些宝贝佳酿,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秦明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无奈神情,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
他就知道,韩非这家伙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天拉上李斯一起来,除了李斯自身心结已解。
恐怕也存了借着贵客首次登门的由头,好理直气壮讨酒喝的心思。
“你啊……”
秦明指了指韩非,摇头失笑。
“我这儿快被你当成酒肆了……
前些日子荆轲来,临了还搬走了两坛……
再往前……
这段时间存货下去得有点快啊……”
话虽这么说,秦明手上却没停。
他再次朝地窖方向随意地挥了挥手。
这一次,飘出来的不是两坛,而是三坛。
泥封颜色都透着古朴意味的酒坛稳稳落在地上,激起些许微尘。
“喏,最后几坛压箱底的了,存货不多了,省着点喝……”
秦明故作肉痛状。
“李丞相第一次来,总不能真让你们空着肚子喝冷风回去。
诗诗,准备好的火锅可以上了……”
韩非眼睛顿时亮了,拍手笑道。
“这就对了嘛!先生豪气!
李斯,快坐下,今天咱们有口福了,这可是先生珍藏的极品,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李斯看着那三坛显然非同寻常的酒,又看看秦明那无奈中带着纵容的神情。
以及韩非那毫不掩饰的得意,心中最后一丝的端持也放下了,不由莞尔。
他重新坐下,苦笑道。
“冯丞相……你这是早有预谋啊。”
“什么预谋不预谋……”
韩非已经动手拍开了一坛酒的泥封,一股浓郁醇厚、带着陈年芬芳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陶醉地吸了一口。
“这叫善于把握时机!
来,李斯,满上!
今晚,咱们不论朝政,只谈风月……不对,只品佳酿!”
诗诗手脚麻利,很快便将准备的火锅端了上来。
炭火哔剥,酒香四溢。
三人围炉而坐,抛开了一切身份与拘束。
秦明也换上了酒杯,陪着他们小酌。
李斯初时还有些放不开,但在韩非的带动和这难得轻松的氛围下,也渐渐放开。
几杯醇酒下肚,脸颊微红,话也多了起来,甚至与韩非争论起了某篇古籍的断句问题。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全无平日朝堂上左右丞相的威严。
秦明大多时候只是含笑听着,偶尔在他们争持不下时,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自己的见解,往往令二人恍然大悟,争执顿消。
这一夜,小院里的灯火直到很晚才熄灭。
酒喝干了,菜吃净了,话也说尽了。
李斯是被自家闻讯赶来接人的仆役小心翼翼扶上马车的。
韩非倒是还能自己走路,只是脚步也有些发飘。
送走两位醉意醺然的当朝宰辅,秦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车马远去。
夜风一吹,酒意上涌,也不禁觉得有些微醺。
他摇了摇头,心想,这下好了,地窖是真要见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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