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几十年的存货不多了

韩非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透着冷峻智慧的眼眸里此刻带着一丝了然的揶揄,没好气地回道。

“有何不妥?

他这门,就是个摆设,不防君子不防小人,更不防熟人。

我平日都这么进,你放宽心便是。”

说罢,轻轻挣开李斯的手,手上稍一用力,那并未闩死的院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李斯站在门外,看着韩非坦然而入的背影,又望了望那扇简朴的院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终究也迈步跟了进去。

这一步,对他而言,意味着与数十年的谨慎心结,正式告别。

院内,秦明已闻声抬起了头。

他穿着一件素色深衣,手里还拿着半卷未看完的书卷,神情闲适,仿佛只是寻常友人来访。

见到并肩而入的两人,秦明脸上并无太多讶色,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稀客啊。

李丞相今日怎有空光临寒舍?

快来坐下喝杯热茶。”

秦明的语气自然随意,既没有对李斯首次登门的刻意客套,也没有对韩非的熟不拘礼,倒像是迎接两位寻常老友。

李斯连忙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李斯冒昧来访,叨扰先生清静,还望先生恕罪。”

姿态恭谨,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充满距离感的官方礼节,而是多了几分真诚的歉意与亲近之意。

“李丞相言重了。”

秦明虚扶了一下。

“来者是客,何来叨扰之说?

韩非,你还杵在门口作甚?

还不快与李丞相过来坐下……”

韩非在一旁撇了撇嘴,对李斯道。

“你看,我说了吧,他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走吧,他身边暖和……”

说罢,率先向着凉亭走去。

“尝尝,前些日子南边刚送来的新茶,味道还成。”

等两人坐下后,秦明招呼道。

李斯双手捧起茶杯,感受着那暖意,心中最后的些许局促也渐渐消散。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朴实无华却处处透着主人心性的屋子,再看向对面神色平和的秦明。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错过了许多……

“先生,在下此来……”

李斯斟酌着开口,想说明来意,却又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秦明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急,今日既非朝堂,也非公事,只当是老友岁末闲聚,聊聊家常便好。”

他看向韩非。

“你说是不是?”

韩非抿了口茶,点了点头道。

“没错,李斯,你也别绷着了。

在这儿,没那么多讲究。

他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他若不问,你就喝茶。”

李斯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自嘲地笑了笑。

“是李某着相了……”

他品了口茶,茶汤清冽回甘,确实不错。

“好茶。”

气氛渐渐松弛。

三人先是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今年的雪似乎不比往年的大。

咸阳城新开的几家书肆,乃至扶苏新政中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

韩非偶尔毒舌几句,李斯则较为含蓄地附和或补充。

秦明大多时候只是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点睛之语。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即将过去的这一年,以及新的一年。

“又是一年将尽。”

韩非感慨道。

“陛下登基,气象一新,诸多新政开始铺开。

只是这千头万绪,推行起来,阻力也是不小。”

他这话是说给秦明听的,也是说给李斯听的。

李斯接口道。

“新政伊始,本就不会一帆风顺。

好在陛下稳扎稳打,不急不躁,又有太上皇在背后坐镇,先生从旁指点……

大方向是不会错的,只是具体执行中,新旧观念的碰撞,利益的调整,确需耐心与智慧去平衡。”

他这话里,已然明确的将秦明放在了与太上皇并列的定海神针位置。

态度转变显而易见,至少他敢明面上直面这件事了。

秦明放下茶杯,缓缓道。

“扶苏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我们这些老的,可以提点,可以看顾,但不能替他走。

他能听得进你们这些老臣的意见,懂得权衡,已然不错。

至于阻力……

哪次变革没有阻力?

水至清则无鱼,但只要主流是向前奔涌的,些许泥沙翻腾,终究会沉淀下去。”

他看向李斯,目光平和。

“李丞相为相数十载,历经风雨,深知其中三昧。

如今虽欲归隐,但在其位一日,便当谋其政一日……

更要紧的,是为后来者铺好路,留下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比如法度的完善,吏治的经验,乃至为人处世的得失心得。

这些东西,比一时一事的政绩,更能惠及后人。”

李斯肃然,知道秦明这话既是肯定,更是期许。

他正色道。

“先生教诲,李斯铭记于心。

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不负先生当年举荐之恩。”

“谈不上恩。”

秦明摇摇头。

“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你能有今日,靠的是你自己的才华与努力。

我不过是指了个方向……”

话说到这里,许多未尽之言,彼此都已心知肚明。

李斯心中那点最后的芥蒂与遗憾,似乎也在这坦诚的氛围中烟消云散。

又闲叙了片刻,窗外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

李斯见时候不早,便欲起身告辞,礼节周全地向秦明拱手。

不料,一旁的韩非却稳坐如山,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他见李斯起身,非但不跟,反而伸出手扯了扯李斯的衣袖,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先别着急走的意味。

李斯微微一怔,疑惑地看向他。

韩非却不理会李斯的疑惑,转而看向秦明,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赖皮的笑意。

“我说先生,这岁末寒冬的,天色又已晚,我与李丞相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聚到你这里。

尤其李丞相,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登门,你就让我们这么干坐着聊了半晌,喝了几盏清茶,便要赶人?

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他特意在“表示表示”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角余光还瞟向了侧后方地窖的方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惦记秦明窖藏的那些宝贝佳酿,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秦明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无奈神情,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

他就知道,韩非这家伙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天拉上李斯一起来,除了李斯自身心结已解。

恐怕也存了借着贵客首次登门的由头,好理直气壮讨酒喝的心思。

“你啊……”

秦明指了指韩非,摇头失笑。

“我这儿快被你当成酒肆了……

前些日子荆轲来,临了还搬走了两坛……

再往前……

这段时间存货下去得有点快啊……”

话虽这么说,秦明手上却没停。

他再次朝地窖方向随意地挥了挥手。

这一次,飘出来的不是两坛,而是三坛。

泥封颜色都透着古朴意味的酒坛稳稳落在地上,激起些许微尘。

“喏,最后几坛压箱底的了,存货不多了,省着点喝……”

秦明故作肉痛状。

“李丞相第一次来,总不能真让你们空着肚子喝冷风回去。

诗诗,准备好的火锅可以上了……”

韩非眼睛顿时亮了,拍手笑道。

“这就对了嘛!先生豪气!

李斯,快坐下,今天咱们有口福了,这可是先生珍藏的极品,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李斯看着那三坛显然非同寻常的酒,又看看秦明那无奈中带着纵容的神情。

以及韩非那毫不掩饰的得意,心中最后一丝的端持也放下了,不由莞尔。

他重新坐下,苦笑道。

“冯丞相……你这是早有预谋啊。”

“什么预谋不预谋……”

韩非已经动手拍开了一坛酒的泥封,一股浓郁醇厚、带着陈年芬芳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陶醉地吸了一口。

“这叫善于把握时机!

来,李斯,满上!

今晚,咱们不论朝政,只谈风月……不对,只品佳酿!”

诗诗手脚麻利,很快便将准备的火锅端了上来。

炭火哔剥,酒香四溢。

三人围炉而坐,抛开了一切身份与拘束。

秦明也换上了酒杯,陪着他们小酌。

李斯初时还有些放不开,但在韩非的带动和这难得轻松的氛围下,也渐渐放开。

几杯醇酒下肚,脸颊微红,话也多了起来,甚至与韩非争论起了某篇古籍的断句问题。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全无平日朝堂上左右丞相的威严。

秦明大多时候只是含笑听着,偶尔在他们争持不下时,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自己的见解,往往令二人恍然大悟,争执顿消。

这一夜,小院里的灯火直到很晚才熄灭。

酒喝干了,菜吃净了,话也说尽了。

李斯是被自家闻讯赶来接人的仆役小心翼翼扶上马车的。

韩非倒是还能自己走路,只是脚步也有些发飘。

送走两位醉意醺然的当朝宰辅,秦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车马远去。

夜风一吹,酒意上涌,也不禁觉得有些微醺。

他摇了摇头,心想,这下好了,地窖是真要见底了……

我对政哥心换心,政哥跟我耍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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