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湖泊,是一片错落有致的建筑群。
这些建筑风格各异,有的飞檐翘角,有的圆顶拱窗,有的墙面贴满了五颜六色的琉璃砖,有的则用整块的大理石砌成。
“这是天竺风格。”朱见澄指着一座贴满琉璃的建筑,“儿臣派人去天竺画了图纸,照着做的。”
“这是波斯风格。”他又指着一座拱窗建筑,“那边喜欢用这种拱门,说是能挡风沙。”
“这是欧陆城堡风格。”他指着那座大理石建筑,“儿臣在法兰西见过,那些大贵族住的都是这种东西。”
朱见澄指着那些风格各异的建筑,一一介绍着。
“这里有天竺的,有波斯的,有欧陆的,有咱大明自己的。它们放在一起,就是这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他顿了顿,“是大明的。”
穿过万国建筑群,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湖泊。
湖面辽阔,一眼望不到边。湖水清澈,能看见水底的游鱼和水草。湖中心散落着几座小岛,岛上建有亭台楼阁,有曲桥相连。
“这是‘福海’。”朱见澄说,“儿臣仿着杭州西湖挖的。”
朱祁钰站在湖边,望着那片碧波荡漾的水面。
“西湖?”他喃喃道。
“对。”朱见澄说,“儿臣小时候跟父皇去过一次杭州,那时候就喜欢上西湖了。后来一直想着,要是能在京城也挖一个就好了。”
他指着湖中心那些小岛,介绍道。
“那是‘蓬岛瑶台’,仿的是蓬莱仙境。那是‘方壶胜境’,仿的是方丈山。那是‘瀛海仙山’,仿的是瀛洲。”
朱祁钰看着那些小岛,忽然想起一首诗,白居易的诗。
“忽闻海外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湖边种满了柳树,柳枝垂下来,拂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那边是什么?”朱祁钰指着湖对岸的一片建筑。
朱见澄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上下天光’。”他说,“仿的是洞庭湖的岳阳楼。站在楼上,可以看见整个福海。”
“能上去吗?”
“能。不过得坐船。”
朱祁钰点点头。
“那就坐船。”
小船靠岸。
朱见澄扶着朱祁钰下了船,沿着石阶往上走。
“上下天光”是一座三层的楼阁,建在湖边的山石上。站在楼顶,可以俯瞰整个福海。
朱祁钰站在栏杆边,望着眼前这片人造的山水。
湖水碧绿,小岛青翠,亭台楼阁点缀其间,远处还有万国建筑群的屋顶若隐若现。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
身后,其他人的身影早已不见。
参观园林,本就是自由活动,不固定游玩路线的。
从早上辰时(7点),一直逛到了亥时(21点)。
父子二人坐在“夏宫”最高的那栋楼上,俯视着下方的灯火。
“父皇,儿臣斗胆为园林,求一赐名。”
朱祁钰陷入沉思,不得不说,这座皇家园林给他带来了太多惊喜,他仿佛从这里,看到了某座遗憾消失的万园之园的影子。
不能说完全一模一样,但是有一些景点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也许有人会问了,你怎么知道有纯属巧合的雷同?
别忘了,朱祁钰上辈子可是历史系研究生,他能查阅到的史料,比一般人要丰富得多。
再说了,被毁之前的照片和绘画,有心之人去查一查,还是可以找到一些的。
见父皇沉默,朱见澄没有催促,静静等待。
“你来取名吧。”
等了半天,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朱见澄愣住了。
“那,叫做景泰园?”
朱祁钰摇摇头否决:“我不喜欢这样。”
“父皇。”朱见澄突然迸发出一个灵感,“不如,就叫景明园吧。”
“景泰耀世,明照万方。”
“.......”
.......
景泰四十七年,春。
朱祁钰照常上朝,他佝偻着身子,拄着龙头拐杖,慢悠悠的从奉天殿大门进来。
群臣早已站在原地等候,听闻小太监尖声喊了一嗓子。
“陛下驾到!“
群臣立即跪下磕头,集体高呼。
“君父万岁,君父万福,君父万安。”
太子朱见济,则是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一路陪伴父皇登上那龙陛。
龙陛啊,本是帝位的必经之路。
从前,朱祁钰都是龙行虎步的一步双台阶迈上,好不威风。
记得第一次登上龙陛的时候,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原本属于郕王身份的赤色织金四团龙衮龙袍,更换成皇帝专属的缂丝十二章衮服龙袍。
是的,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孙太后在大殿中咒骂着,她也只能动动嘴皮子了,因为她已被控制。
22岁的朱祁钰张开双臂,用睥睨天下的眼神,嘴角玩味的,傲然俯视众臣。
“既见新帝,为何不拜?”
可现在呢?他一个人再也爬不上这27级楼阶。
这般苍老,即便是他,也难以释怀。
短短的,只有27级阶梯,却宛如走了一辈子。
终于到了顶层平台,朱祁钰被搀扶着,坐在龙椅上。
他红润着脸,嘴唇却微微发白,在喘着粗气。
本来,搀扶他上龙椅的人,应该是王腾才对。
可是,王腾却在上一个月,先一步离去了。
至此,陪伴朱祁钰初期创业的老伙计,如今是一个不剩了。
都说“高处不胜寒”,可伫立顶峰之后,伴随的从来都是孤独的冰冷。
朱祁钰缓了好一会,心气才顺下来,他的目光在大殿上扫了一圈,随后抬起手做“托举”手势。
“众卿平身。”
小太监经过王腾的培训,他懂得察言观色。
朱祁钰如今的身体,已经支撑不起来他大声说话了,每一道呼吸,都要伴随着剧烈的起伏。
这是心力衰竭的症状。
朱祁钰的手脚没有问题,脑子也没有问题,大部分器官同样没有问题。
唯独这心脏,让他的健康状况急剧直下。
他终于读懂了,父皇在弥留之际的叹息。
朱祁钰为了搞清楚这个病的根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他费了好大的功夫。
......
本来,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查阅历代皇帝的《起居注》便是了。
在洪武年间,太祖皇帝本来设置了起居注。
【“甲辰三月丁卯,置起居注,以宋潦、魏观为之。日侍左右,记言动。”——《通纪》】
但是后来又不知道什么原因,废掉了。
【“又有秘书监、弘文馆、及起居注等官后皆不设。”——《明会典》】
直到朱祁钰登基之后,他才重新恢复起居注制度。
既然没有起居注,那只能从太医院的记录,还有其他史官纪要中寻找蛛丝马迹。
首先,太祖皇帝是寿终正寝,由于长期政务操劳,加剧了老化。
然后,太宗皇帝虽然驾崩于班师回朝的途中,史书记载为“疾崩”,实际是多年征战留下来的老毛病,导致旧疾复发。
接着,仁宗皇帝在位仅十个月就突然驾崩,享年48岁,这种突如其来的暴毙,就显得问题很大了。
众所周知,仁宗皇帝极度肥胖,太医院记录他从“不豫”到“驾崩”时间极短,很有可能是一次致命的心肌梗塞。
最后,宣宗皇帝对外声称是“过劳死”,但朱祁钰可太懂他这个爹了,什么积劳成疾?
虽然朱瞻基总体来说,也算是一个勤政的皇帝,但是,一个喜好斗蛐蛐,又爱绘画,还建了个皇家狩猎场......你说他有多勤快,反正我是不信的。
真正勤快的皇帝,就像朱元璋那样,一天十二个时辰还恨不得工作十个时辰,哪里还有时间去搞那么多娱乐活动?
根据太医院记录,宣宗皇帝也是突发暴毙,本来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有一天就不行了。
因此,朱祁钰有理由怀疑,心脏病的根源,或许就在太宗皇帝的徐皇后身上。
徐皇后,是开国功臣徐达的女儿,而徐达却是卒于“背疽”,就是严重的细菌感染,引发败血症而亡。
遗传性心脏病分为显性遗传和隐性遗传。
显性遗传:如果父母一方患病,子女有 50% 的概率遗传到致病基因。
隐性遗传:如果父母都是携带者,子女有 25% 的概率患病,50%的概率成为携带者,25%的概率完全正常。
还有两种特殊情况。
x连锁遗传:缺陷基因位于x染色体上。比如某些罕见的扩张型心肌病,通常表现为男性发病重,女性多为携带者。
简单来说,就是女性不发病,男性发病重,但是又可以通过女性遗传下去。
线粒体遗传:这是一种特殊的母系遗传。线粒体dNA只通过母亲的卵细胞传给后代。如果母亲患病,她的所有子女患病概率提高。
记得前世有网友常说,明朝皇帝“易溶于水”。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不是被人害死的,而是基因就出现了问题?
朱祁钰想了一个上午,他连早朝说什么话都没有听。
他望向坐在自己脚下的太子朱见济,不得不重新审视继承人的问题。
因为,据他所知,太子似乎也有过“胸壁”的发病经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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