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高照,路易十一刚刚躺下。
他这几天睡得很不好,夜晚经常失眠。
自从波旁公爵死后,自从知道查理手里还有一百发“惊雷”,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哪怕昨晚,服了三倍的安神药,也合不上眼。
直至日上三竿,路易十一终于熬不住了,方才褪去衣裳,蹑手蹑脚的爬上床。
不知睡了多久,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君士坦丁堡,坐在那间幽静的密室里,对面是那个笑容温和的年轻人。
那人正在给他斟茶,茶香袅袅,一切都那么安宁。
“国王,”那人问道,“你想买多少?”
他正要回答——
轰。
大地抖了一下。
强烈的震感将路易十一从梦中生生的拖拽回来。
他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帷幔,心跳如鼓。
做梦?
轰。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近,更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门外、窗外,传来不知所措的脚步声。
博热慌慌张张的冲入寝宫,焦急的大喊道:“国王,那,那个来了!”
他这个行为非常无礼,可是如今危急时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究竟是不是梦啊!!!
路易十一猛地坐起来,赤脚跳下床,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东方的天空,红了。
不是朝霞的那种红。是火。是血。是地狱的颜色。
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三声轰鸣响起。紧接着,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
那声音连绵不绝,像夏夜的雷暴,却比雷暴更密集,更可怕。
每一声轰鸣之后,都有一道火光在东方的天际炸开,都有一片城区陷入火海。
路易十一的手死死扣住窗框,指节发白。
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轰鸣。
是尖叫。
是无数人的尖叫,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撕心裂肺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来,拍打在他脸上。
他看见巴黎圣母院的方向,火光冲天。
那座始建于1163年3月23日的塔楼,那个法兰西的象征,正在燃烧。
钟楼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根巨大的蜡烛,钟声疯狂地敲响。
不是礼拜,是警报,是求救,是垂死的哀鸣。
砰!
一发炮弹落在圣母院左侧,塔楼的尖顶晃了晃,然后,毫无征兆的塌了。
路易十一亲眼看见,那座他从小仰望的尖顶,像被巨人一拳砸碎的积木,从中间折断,轰然坠落。
碎石和木屑抛向天空,在火光中勾勒出一幅狰狞的剪影,然后,一切都被浓烟掩埋。
“不!”他听见自己在说,“不不不不......”
砰!砰!砰!
三发炮弹几乎同时落在市政厅的方向。
那座哥特式的宏伟建筑,那座他加冕后第一次发表演说的广场,那面悬挂着法兰西王旗的高墙。
现在,全都没了。
火光中,路易十一看见无数小小的黑影在奔逃,在扑倒,在消失。
由于现在是白天,太阳高照,所以他看得特别一清二楚。
那是人。
那是他的子民。
砰!
又一发,落在塞纳河左岸的居民区,那些密集的木屋,那些拥挤的街道,那些还在工作中的人。
路易十一看见那片区域像被一只巨大的火把点燃,一瞬间就烧成一片火海。
火光中,有人在跑,跑几步就倒下;
有人在喊,喊几声就消失;
有人从窗口跳出来,身上带着火,在地上翻滚,翻滚,然后一动不动。
随着爆炸声渐行渐近,他的耳朵里已经听不见尖叫声了。
只剩下空白世界当地轰鸣,不断的在他脑海中回响。
路易十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万年。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他的巴黎,一点一点变成废墟。
塞纳河对岸,那些古老的宅邸在燃烧。
河面上漂着尸体,有些还在动,有些已经不动了。
河水被火光映成暗红色,像一条流动的血河。
圣母院的方向,那根折断的塔楼还在冒烟,大钟最后一次敲响,然后永远沉默了。
市政厅的方向,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堆还在燃烧的废墟,和废墟里偶尔传出的、不知是人是鬼的呻吟。
突然,一声爆炸从后面传来!
路易十一猛地回头。
他的宫殿。
他住了二十年的宫殿。
也在燃烧。
火光从西翼的窗口窜出来,舔舐着那些精美的石雕。
他听见有人在尖叫,在奔跑,在喊着“救火”“救国王”。
他看见那些他熟悉的侍从、卫兵、仆人,像一群被火追赶的蚂蚁,四散奔逃。
然后——
砰!
一发炮弹落在东翼。
那一瞬间,路易十一仿佛看见了他父亲的画像,他母亲的遗物,他童年的记忆.......全部化为灰烬。
“国王!”博热冲进来,此时此刻的他浑身是血,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国王快走!地窖!地窖安全......”
路易十一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燃烧的巴黎,望着那些奔逃的、倒下的、再也站不起来的影子。
“博热,”他听见自己在说,“多少发了?”
博热愣住了:“国、国王?”
“我问你多少发了!”
“臣、臣不知道。很多,很多,或许,有几百了......”
几百。
几百发惊雷。
几百发那个姓吴的卖的东西。
几百发——
路易十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灰。
“博热,”他说,“你知道吗,我买的那六十发,还没用上。”
博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本来想炸第戎的。”路易十一继续说着错,“炸查理那个疯子,炸他的老巢,炸死他,炸死他全家。”
他顿了顿。
“现在,不用了。”
轰!
又一发炮弹落在庭院里。冲击波震碎了窗户,玻璃碎片像雨一样砸进来,博热扑过来将路易十一护住。
路易十一明显感受到,博热的血很烫。
他愣神了好一会儿,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对啊,前一天还人声鼎沸的都城,怎么就突然安静了呢?
前一天还欣欣向荣的王国,怎么就突然.......
巴黎,完了。
他的巴黎,他的王国,他的命。
全完了。
远处,圣母院的废墟还在燃烧。
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曾经被称为“蜘蛛王”的眸子,映得像两团即将熄灭的余烬。
咚——
一颗“惊雷”,从天而降,斜插在路易十一的附近。
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这玩意在冒火。
不过,燃烧了半分钟,想象中当地那声爆炸,并没有发生。
但很快,又一颗“惊雷”落在附近,爆炸产生的白光,连带着超过3000°的高温热浪,汹涌而来。
终于,点燃了那颗沉寂的“惊雷”。
轰——
路易十一的人生画面,定格在奔跑的动作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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