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玄玉坊。
阿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咱们......赚了这么多钱,死了这么多人。臣、臣心里......”
一想到在勃艮第和法兰西这场战争中,截至目前已经死亡了50多万人,其中,一大半人都葬身于“惊雷”之下,他说不下去了。
朱见澄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丝失望。
阿华是他的大舅舅宋晟的儿子,全名叫做宋谨华,长得五大三粗的,他还是最新一届武举的榜眼。
虽然不是状元,但能在百万人之中脱颖而出,取得第二名的好成绩,实力也是不俗。
朱见澄和阿华,从小到大就一起读书,一起习武。
阿华算得上陪皇子读书的书童。
不过,在武艺之中,他比不过朱见澄,如果朱见澄没有皇子这层身份,去参加武举的话,大概率可以夺魁。
宋谨华身为五军大都督宋晟的大儿子,自然是给予厚望。
而这次到达欧陆做军火生意的任务,是朱祁钰布置给二皇子的,因为他的三个成年皇子之中,只有这小子能堪大任。
将欧陆的水搅浑,又是朱祁钰的五年计划之一。
所以,宋谨华以幕僚的身份,陪伴朱见澄来到欧陆。
本来是为了让他跟着表现一下。
可是今天,他的这番发言,似乎有点不太适合继承武将这个家业。
“看来,回去要给大舅说一下,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毕竟,慈不掌兵。
.......
“阿华,”朱见澄淡淡道,“你觉得,这些人,是我杀的吗?”
阿华愣住了。
“波旁公爵,是我逼他去炸勃艮第人的吗?”
“不是。”
“查理公爵,是我逼他买一百发来复仇的吗?”
“.......不是。”
“路易十一,是我逼他买五十发来防备勃艮第的吗?”
“.......也不是。”
“尤利乌斯二世,是我逼他买一千二百发来轰炸巴黎的吗?”
“不......不是。”
朱见澄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复杂的深意。
“那他们为什么死?”
阿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他们想赢。”朱见澄替他回答,“因为波旁公爵想取代路易十一,因为查理公爵想复仇,因为路易十一想保住王位。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己的恐惧,自己的野心。”
他顿了顿。
“我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选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博斯普鲁斯海峡繁忙的航道。
“阿华,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武器是什么吗?”
阿华摇头。
“不是惊雷。不是大师铳。不是任何能杀人的东西。”朱见澄缓缓道,“最可怕的武器,是人心里的贪婪、恐惧、仇恨。”
“惊雷只是由冰冷的金属组成。它自己不会杀人。是人心里的那些东西,驱使着人去用它,去杀人,去毁灭。”
“波旁公爵用惊雷炸勃艮第人,是因为他贪婪,想取代国王。”
“查理公爵用惊雷炸波旁公爵,是因为他仇恨,想复仇,尤利乌斯二世同样如此。”
“路易十一用惊雷威慑勃艮第人,是因为他恐惧,想自保。”
“我只是——把惊雷卖给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阿华。
“至于他们怎么用,用在谁身上,死多少人……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阿华沉默了很长时间。
“可是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些平民,那些女人、孩子......”
朱见澄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重新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金角湾的水面被染成一片金红。那红色,浓得化不开,就像——
就像一团血。
“战争?”
朱见澄轻声说。
“什么战争?”
“只不过是一场生意。”
“一场永远有人买、永远有人卖、永远有人死的生意。”
他端起那杯始终温热的乌香茗,浅浅抿了一口。
苦涩,回甘。
一如他看过的每一场战争,每一次毁灭,每一堆尸体。
窗外,海鸥掠过海面,叫声清脆而辽远。
君士坦丁堡的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而远方法兰西的土地上,几十万具尸体正在腐烂。
他们的家人正在哭泣。
他们的国王正在恐惧。
他们的敌人正在磨刀。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正站在窗前,数着下一笔订单的钱。
阿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打了一个寒战。
不是冷的。
是怕的。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殿下不是人。
殿下是神。
是那个站在奥林匹斯山上,看着凡人互相残杀、血流成河,然后——
收门票的神。
.......
法兰西,巴黎。
路易十一站在空荡荡的宝库中央,望着四周那些曾经摆满奇珍异宝的架子,久久无言。
曾经,这里还堆着从大明奉天阁买来的各色奢侈品。
有成套的汝窑瓷器,整匹的云锦蜀绣,镶金嵌玉的象牙雕件,还有那尊一人高的、据说是永乐年间制作的掐丝珐琅仙鹤。
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是他费尽心思、花了大价钱从那些东方商人手里买来的。
现在,全没了。
全换成了银子。
全送去了君士坦丁堡的玄玉坊。
全变成了,那该死的“惊雷”。
“国王,”博热跪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哭腔,“宝库能卖的都卖了,奉天阁那些存货,一共换了四万三千两,加上之前剩下的,总共......六万两白银。”
“六万两。”路易十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六万两。
才这么点钱吗?想当初,他可是花了十倍以上的成本。
不过,毕竟是顶奢,有人接盘都算是万幸。
谁会闲着没事干,花大价钱去买一堆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回去呀?
六万两,够买六十发“惊雷”,或许够炸一次勃艮第。
但查理那个疯子,听说他手里至少还有一百发。
奥尔良公爵那个叛徒,据说也在筹钱,布列塔尼公爵蠢蠢欲动。
所有人都想抢,所有人都想炸,所有人都想,取代他。
而他,堂堂法兰西国王,手里只剩六十发。
岌岌可危!
“国王,”博热小心翼翼地问,“这六十发,咱们......用在哪里?”
路易十一望着空荡荡的宝库,他沉默了。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朽木,“把那六十发,全部瞄准第戎。”
博热愣住了:“陛下,第戎是勃艮第都城,距离太远,不太确定,吴先生会不会接单。”
“我知道。”路易十一打断他,“但那是查理的老巢,炸了第戎,他就算不死,也得元气大伤。巴黎......或许就能多活几天。”
博热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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