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 打碎红石

林清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法杖,大步向前。

一步踏出,杖头金光更盛。

两步,地面血槽里奔涌的黑气被生生逼退。

三步,最前排的数具棺材表面生出细密裂纹。

玄真子霍然起身。

“无知小儿!”

他袖中滑出一面漆黑令旗,正是那夜在老鸦山外挥舞过的法器。

但这一面更大,旗面绣着的不是鬼面,而是一颗完整的、仍在缓缓眨眼的骷髅。

“此阵贫道经营二十载,岂是你一根法杖能破。”

他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喷在旗面。

旗上骷髅的眼窝骤然亮起,不是幽绿,是更深、更污浊的猩红。

同一瞬,溶洞深处传来一声咆哮。

不是尸兵。

是比尸兵更古老、更凶戾的东西。

地面龟裂,一只巨大的手爪破土而出。

那手覆盖着浓密的黑毛,指甲如铁钩,表面缠绕着漆黑的尸气。

仅仅是露出地面,洞内温度便骤降,魂灯中的虚影齐齐发出尖锐的哀嚎。

紧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四臂。

那是四臂尸王。

它从地底缓缓爬出,每移动一寸,地面便多一道裂痕。

它的躯体是无数尸块缝合而成,每一块都来自不同的人——有壮年男子宽阔的肩背,有妇人纤细的手腕,甚至有孩童稚嫩的小腿。

它们被粗暴地缝在一起,用血符固定,用二十年怨气滋养。

最终拼成这尊高逾两丈、四臂持刃、眼中无瞳的怪物。

玄真子立于尸王肩头,俯视着洞口的几人,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

“此尸,以九十九名‘子丑’命格者骨血炼成。”

“其中半数,是贫道亲眼看着他们咽气,再亲手剖出心头血。”

他顿了顿。

“剩下半数,咽气时尚不足七岁。”

“佛子。”

他轻轻唤道。

“你的佛,可度得了他们?”

林清玄没有看他。

他看向尸王身上那些缝合的痕迹。

有些针脚已陈旧泛黑,有些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曾属于孩童的、瘦小的手腕。

他看见了那手腕上,还系着半截褪色的红线。

也许是端午时母亲亲手系上的。

他想。

也许那人至死都在等母亲来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法杖,向前踏出第四步。

金光骤盛。

那一夜,栖霞山附近的猎户听见山腹深处传来非人的嘶吼,持续近一个时辰。

有人说是山神发怒,有人说是地龙翻身。

只有山脚下负责接应谢家商队伙计,看见半山腰某处岩石缝隙里,透出一缕极其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的金色微光。

那光很淡,在漫山遍野的黑雾中摇曳不定,像风中残烛。

但它始终没有灭。

山腹之内,已成修罗场。

孙副将与士兵并肩挡住尸王两臂的攻击,刀光枪影几乎织成密网。

但那怪物的力量太大了,每一次劈斩都如山崩。

孙副将握着刀的右手微微颤抖。

柳运云盘坐于地,以司天监秘术强行稳住溶洞内的阵法平衡,不能让红石吸收更多怨气,否则尸王会愈战愈强。

而林清玄。

他持杖直面玄真子。

杖头的金光与令旗的邪气反复冲撞,每一次交击都像实体刀剑相斫,迸溅出灼人的气浪。

玄真子已不复初时的从容。

他没想到这根看似寻常的法杖,竟能与他二十载修为正面抗衡。

更没想到,

那金光不只是灼烧邪气。

它在渡魂。

尸王每一次咆哮,那些被缝合在它躯体中的残魂便会短暂苏醒,发出无声的悲鸣。

而七宝菩提杖的金光落在它们身上时,悲鸣会渐渐平息。

像有人在黑暗中握住它们冰凉的手。

“不可能……”

玄真子嘶声喊道,令旗挥舞更快,喷涌的尸气几乎凝成实质。

“这是上古炼尸术!早已斩断魂根!它们不可能还有知觉!”

林清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

一步。

杖头金光刺破一道尸气屏障。

两步。

又一具棺材崩裂。

三步。

他距红石已不足三丈。

那枚心脏般的阵石感应到逼近的威胁,搏动骤然加剧。

每一次跳动,地面血槽中的黑血便奔涌得更急,尸王的动作更快、更狂暴。

孙副将挥刀架住尸王劈来的一击,刀刃当场崩出缺口。

柳运云嘴角溢血,强行维持的阵法已到极限。

“林公子!”她疾呼,“红石是阵眼!毁了它,尸王自溃!”

林清玄知道。

他距红石只有三丈。

但玄真子已疯了。

他不再防守,令旗直直指向林清玄,任由杖头金光灼烧他的手臂。

皮肉焦黑,散发恶臭,他却像毫无知觉,独眼里只有疯狂的杀意。

“谁也不能毁它。”

“二十年心血,二十年!”

“此阵成时,贫道便是江南尸道第一人!便是师父也不及我!”

他的声音扭曲成非人的嘶喊。

“你们懂什么——!”

林清玄没有听。

他的目光越过玄真子,越过那尊咆哮的尸王,越过满地破碎的棺材。

落在红石上。

那石头里,封着无数张脸。

不是完整的五官,而是残破的、重叠的、被揉碎又强行捏合的虚影。

它们在搏动中痛苦挣扎,每一次脉动都从石心向外扩散一圈血色的涟漪。

那涟漪里裹挟的,不是力量。

是哀鸣。

是二十年、数百条人命积攒下来,从未被听见的哀鸣。

林清玄忽然想起安安。

想起她伸出小手,把七宝菩提杖塞进他掌心时,那声细细软软的心声:

【爹爹……打碎那个……红色的石头……】

她看见了。

隔着数百里,她看见了这些脸。

看见了他们的哀鸣。

她把法杖给他,不是为助他杀敌。

是请他代她去听。

林清玄垂下眼帘。

他握紧法杖,向前踏出最后一步。

杖头菩提珠炽烈如骄阳。

玄真子发出濒死的厉啸,令旗旗面自中央开始燃烧,骷髅眼窝里的猩红急速黯淡。

尸王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失去了控制。

是因为它感知到

那只始终握紧它魂根的、无形的手,正在松开。

金光如潮水般涌入红石。

不是摧毁。

是渡。

那些重叠的、残破的、在血海中挣扎了二十年的虚影,一张接一张安静下来。

它们不再挣扎。

它们抬起头,望向那道光。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

一道极轻、极淡的轮廓,从红石表面浮起。

是一个孩子。

约莫六七岁,瘦小,赤足。

她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像很久没有见过光。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清玄。

没有言语。

只是静静看了一瞬。

然后像落入水面的月光,化开了。

第二个。

第三个。

一张张脸从红石中浮现,停留一瞬,消散。

没有哭声。

没有控诉。

只有沉默的、解脱的光。

玄真子跪倒在地。

他独眼圆睁,死死盯着那枚正层层崩解的红石。

“不……”

他的声音已不像人。

“不!你们不能走!贫道二十年二十年心血!”

他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些消散的虚影。

抓了个空。

红石表面第一道裂纹,直贯到底。

轰。

山腹剧烈震动。

碎石如雨坠落,魂灯齐齐熄灭,棺材碎裂声此起彼伏。

尸王庞大的躯体僵在原地,四臂缓缓垂下。

它眼中最后一点猩红消散。

然后,如坍塌的塔,向前仆倒。

玄真子被压在废墟之下,生死不知。

柳运云拼尽全力撑起最后一道防护阵法,挡住倾泻而下的落石。

副将拖着脱力的士兵躲进岩壁凹陷处。

林清玄立于阵心。

他没有躲。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那支光芒渐敛的七宝菩提杖。

杖身温热如初,菩提珠恢复了温润的淡金。

只是,

珠子中央,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他轻轻拂过那道裂纹。

像抚过女儿额前柔软的胎发。

远处,红石的碎片静静散落一地,已无任何光泽。

山腹的搏动声,停了。

江都,静园。

桂花树下,安安忽然抬起头。

二夫人王氏低头看她:“安安?”

安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西边渐沉的落日,小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热了一下。

【爹爹。】

她在心里轻轻唤。

【石头碎了。】

【他们不疼了。】

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把额头抵在二祖母温暖的肩头,慢慢闭上眼睛。

团团蹲在墙头,金色竖瞳映着满城渐起的灯火。

它没有跳下去打扰。

只是把尾巴盘在脚边,静静守着她。

? ?这章打斗真的不好写,一直错,感谢提醒我错误的书友们,过年喝了点……

共梦后,佛子他动凡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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