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辰时三刻,江都码头。
晨雾还未散尽,运河上船只往来如梭。
一艘从京杭大运河南下的客船缓缓靠岸,船板刚放下,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女子便提着包袱匆匆下船。
正是赵绿柳。
她在船上颠簸了七八日,脸色略显憔悴,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住地四下张望。
江都!这就是小满生活的地方——
码头喧嚣嘈杂,挑夫扛着麻袋喊号子,渔妇在岸边叫卖鲜鱼,船工忙着卸货装货。
空气里混杂着河水腥气、早点摊的油香,还有远方飘来的隐约桂花香。
赵绿柳深吸一口气,随手拦住一个正往船上扛米袋的汉子:“这位大哥,请问蜜浮斋怎么走?”
汉子一愣,摇摇头,扛着米袋继续往上走。
她又问了个卖鱼的老妪,老妪也摆手说不知道。
正焦急时,旁边一个卖葱油饼的摊主搭了话:“姑娘问的可是高银街那家点心铺子?”
“对对对!”赵绿柳眼睛一亮,“就是点心铺子!”
“那就好找喽。”摊主一边翻着饼,一边用下巴指指码头外,“你雇辆车,跟车夫说去高银街。到了那儿,哪家铺子门口排长队,一准就是蜜浮斋!”
赵绿柳大喜,连声道谢,摸出几个铜板买了张饼,边吃边往车马行去。
“小满……”赵绿柳喃喃自语,“我终于要见到你了。”
雇的骡车晃晃悠悠穿过江都城。
赵绿柳掀开车帘,贪婪地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河道纵横,石桥如虹。与京城的恢弘大气不同,江都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灵秀。
“姑娘是第一次来江都吧?”车夫是个健谈的老汉。
“是。”赵绿柳点头,“来找个朋友。”
“那您可找对地方喽!咱们江都人杰地灵,姑娘的朋友定也是不凡之人。”老汉扬鞭指了指前方,“喏,前头就是高银街,江都最热闹的商街!”
骡车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
绸缎庄、茶楼、酒楼、首饰铺、书肆……应有尽有。
虽是清晨,街上已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汇成一片繁华市井的乐章。
赵绿柳下了车,付了车钱,顺着街慢慢走。
果然如那摊主所说——根本不用特意找。
前方约莫百步开外,一家铺子门口蜿蜒排着一条长队,从店门一直延伸到隔壁绸缎庄的墙角。
排队的有老有少,有衣着光鲜的夫人小姐,也有布衣短打的平民百姓,都安安静静等着,不时踮脚往店里张望。
铺子匾额上三个清秀大字:蜜浮斋。
赵绿柳站在原地,看着那块招牌,忽然眼眶就热了。
小满……你真的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没有去排队,而是绕到铺子侧面——那里有道小门,应该是通往后院的。
刚抬手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一个系着围裙、手里端着空蒸笼的姑娘正要出来,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那姑娘忙道,一抬头,愣住了,“您……找谁?”
赵绿柳也愣了。
这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圆脸杏眼,看着机灵又和气。
“我找蒋依依蒋掌柜。”赵绿柳定了定神,“我是她京城来的朋友。”
“京城来的?”姑娘眼睛一亮,“您等等!我去叫掌柜的!”
她转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掌柜的!掌柜的!京城来客人啦!”
赵绿柳跟着走进小门,眼前是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
青石板地,墙角一株桂花开得正盛,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东厢房窗下晒着几屉点心,西厢房门口挂着几串红辣椒、干玉米。
一切平凡而温暖,就像小满这个人一样。
正屋门帘一掀,一个人走出来。
藕荷色家常衣裙,腰间系着素色围裙,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手里还拿着块面团,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赵绿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蒋依依也怔在那里,手中的面团“啪嗒”掉在地上。
良久,赵绿柳颤着声音唤道:“小……小满?”
蒋依依眼圈倏地红了,一步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仔仔细细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住她,声音哽咽:
“绿柳……你怎么来了……”
这一抱,赵绿柳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而下:“我怎么能不来……你一声不吭就走了……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两个女子在桂花树下相拥而泣,把端茶出来的芸娘看呆了。
后院厨房里,林清玄听到动静走出来,见是赵绿柳,也怔了怔,却没有打扰,只默默退回去,轻轻带上了门。
好一会儿,两人才平复情绪,在石桌旁坐下。
芸娘机灵地端来茶水和几样点心,又悄悄退下,把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姐妹。
赵绿柳拉着蒋依依的手,上下打量她:“瘦了……但也精神了。这铺子……都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
“有芸娘帮忙,还有……”蒋依依顿了顿,“还有李知微,你也认识的。她现在也在江都。”
“李小姐也来了?”赵绿柳惊喜,“你们……都在这儿?”
蒋依依点头,简单说了这些日子的经历——如何来到江都,如何开起蜜浮斋,如何与高银街的商户们相处。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赵绿柳听得心惊肉跳。
一个女子,无依无靠,在陌生城市从头开始……这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那……孩子呢?”赵绿柳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娇娇信里说……”
蒋依依抚着肚子,神色柔和:“快六个月了。”
“是……”赵绿柳迟疑着,“林清玄的?”
“嗯。”
赵绿柳沉默了。她想起京城那些事——小满如何被迫离开,林清玄如何遍寻不得,林家如何震动……
“他现在……”她斟酌着问,“对你好吗?”
蒋依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恰在此时,林清玄端着碗药走出来,见她们看过来,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来。
“该喝药了。”他将药碗放在蒋依依面前,又对赵绿柳点点头,“赵姑娘,久违了。”
赵绿柳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不再是京城那个清冷孤高的佛子,他穿着寻常布衣,袖子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面粉。
可他看着小满的眼神,那种专注的、温柔的、小心翼翼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
“林家佛子。”赵绿柳回礼,心中百感交集。
林清玄没有多留,只道:“你们聊,我去前面帮忙。”便转身离开。
赵绿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轻声道:“他……变了很多。”
“嗯。”蒋依依端起药碗,眉头皱了皱,还是一口气喝了。
赵绿柳忙从荷包里摸出颗蜜饯递过去:“给,压压苦。”
蒋依依接过,含在嘴里,笑了:“你还随身带着这个。”
“习惯了。”赵绿柳也笑,“我喜甜!”
两人相视而笑,那些隔阂与疏离,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正说着,李知微从外头回来了。
她今日去自家铺子对账,一进门看见赵绿柳,也是惊喜交加。
三个女子围坐一桌,说起京城旧事,说起江都新景,说起各自这些日子的经历,有笑有泪。
直到天色渐晚,赵绿柳才想起正事:“我住哪儿还没着落呢。”
“就住这儿。”蒋依依拉住她,“后院厢房还有空屋,收拾收拾就能住。”
“那怎么行?你怀着身子……”
“有什么不行?”李知微爽快道,“正好,明天把静园那三位寻来!”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
芸娘匆匆跑进来:“掌柜的,外头……外头来了好多衙役!说要查什么‘抗缴供佛金’!”
蒋依依脸色一沉,起身要出去,被赵绿柳和李知微拉住。
“你坐着,我去。”林清玄已从前面过来,按住她的肩,“放心,有我在。”
他大步走向前铺,背影挺拔如松。
赵绿柳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或许……小满的选择,是对的。
窗外,秋风卷着乌云,沉沉压向江都城。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在这小小的蜜浮斋后院,有三个女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无论风雨多大,她们都不会再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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