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的惶恐与焦心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是苦行僧终于解脱,无形的重压瞬间卸下,却带来一阵虚脱般的眩晕。他来不及细看,猛地就把面前人拥入怀里。
“你怎么来了?”他轻轻问:“你怎么来的?”
李修从来不会主动做这样失礼的举动,但现在他无法再维持端方自持的样子,他只想确认面前人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他太过焦虑而出现的幻影。
喜宝似是浑然不觉李修语气里暗含的焦灼,也没有把外面守着李修的兵卒放在眼里的样子,没事儿人一样笑道:“他们换班,我翻后窗进来的呀。”
她拍了拍李修的背,补充,“苏子已经回山里了,我让他务必安顿好岑夫人和婉姐儿,那边暂时是稳妥的。处理完那边,我就立刻来找你了。
“你不该来的。”李修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窝传来,手臂却收得更紧。
虽然他极其不想承认,但事实是:他现在是一个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靶子。
郑婉婉把账册给了喜宝之后,李修说什么都不同意叫喜宝拿着。
这东西并不意味着荣华利禄。
谁拿着这东西,谁就像一块肉,被明里暗里的饿狼惦记。
果不其然,账册在他手上之事,他未曾与任何人透露,可那群人还是闻着腥味儿就来了。
郑良策的书房在大火中化为白地,关键账册不翼而飞,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作为当时借住在郑家,又恰好是奉命查办的朝廷命官,无论有多少理由,嫌疑都洗脱不了。
账册若未被焚毁,最有可能在谁手里?
一个他,一个喜宝。
所以他大张旗鼓的捉拿郑良策,为的就是把他们的视线从喜宝身上引开。
他必须要把喜宝摘出来。
他想的好好的,计划也没有出错。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她竟又折返回来。
“轰隆——!”
窗外,惊雷骤然炸裂,暴雨如天河倾泻,轰然砸下。
李修原本因为见到心上人沸腾的血液刷的一下冷了下来,
“喜宝,你听话,”他不舍的推开她,双手用力抓住她的双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快而清晰,“你现在立刻走。你并非来刺杀我的,与他们所求无关。靖安王……他从前欠你一份人情,你拿着那块玉佩,他必不会为难你。”
他抿了抿好看的唇角,又低声道:“素华也在此地,她会帮你。”
喜宝却像是没听见,耍赖般笑,两手一摊就是:“我哪儿也不去,要和你一同去东海。”
李修的瞳孔骤然一缩:“你怎知我要去东海?”从她翻窗而入至今,他从未提过“东海”二字。
她如何得知?!
“你门口那些侍卫换班时自己说的呀。”喜宝答得理所当然。
“……啊?”李修难得地怔住,表情甚至显出几分罕见的呆愣,看得喜宝有点想笑。
“我溜进来之前,再屋顶趴了半晌,”她学着那些侍卫的语气,压低声音道,“他们说,‘李大人马上要动身去东海啦’,‘咱们这趟差事不知何时能了’,‘东海那边怕是更不能太平哦’,‘上面的真不做人,也不给涨俸禄,难哦’……诸如此类。”
喜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补充:“不过我觉得吧,除了骂上司那段可能是真心话,其他这些,不管谁蹲在那儿听,他们大概都会恰好说上一遍的。”
喜宝不傻,她还没进来的时候,阿财就提醒她县衙周围埋伏着人,穿着统一服装,用的是绣春刀,隶属于皇帝的锦衣卫。
再加上院里的侍卫“恰好”换班,恰好让她摸到空子翻窗而入……
这分明是有人默许,甚至有意安排。
院子里这些侍卫是摆在明处的障眼法,真正的天罗地网,是外间那些无声无息的锦衣卫。
照此看来,靖安王爷明显是想拿李修作饵,行引蛇出洞之计。
表面是王爷召他去东海县,实则是给那些暗中窥伺之人一个刺杀钦差的机会,好来一场瓮中捉鳖。
从白芦县衙到东海县,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能引出的妖魔鬼怪,都堪比唐僧取经了。
“简直...无耻之徒!”李修俊脸铁青,忍不住骂了一声。
他想骂的更脏一些,但奈何这方面的知识匮乏。
喜宝没忍住,小小的笑了一下。但在李修越发严肃的目光中,又赶紧抿住了嘴。
“如此情形,你更不能留下了。”李修肃着脸,强作镇定,他知道自己会作为一个靶子,但从没想过,上面的人能这么不要脸,竟把喜宝也拖进来,作为更大的筹码。
“神秘人——或者说,是某位皇子,”他苍白着脸,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再精确一些,是四皇子,因为某些原因,需要大量的金钱与关系,来给自己行方便。”
“你如何得知是四皇子。”喜宝好奇地问。
她知道倒不稀奇,来此之前,岑氏母女已将内情告知,并给了证据,可李修……他又是从何得知?
“盐婆。”他轻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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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我离京南下前,翻阅近年江南密报时,便有数起私盐大案,幕后隐隐绰绰有‘盐婆教’的影子,因为都是穷苦人偷盐,所以官府抓不住尾巴,就算抓到了,也不想因此打杀从而丧失劳动力,故而叫他们活着算贷,让他的子孙后代继续当盐奴还债。”
“那些盐奴本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下更没有出头之日了,这也是这几年盐婆教兴盛的原因。经过调查,他们的教义是先富带动后富,要用偷盐卖来的钱,给所有人赎身。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影响也就越来越大。”
喜宝了然,盐婆教的人不在精,而在多,这才是最可怕之处。
数量庞大,遍布盐场、码头、运道。他们或许无力反抗朝廷,但若被有效组织起来,成为耳目、成为手脚、甚至成为悍不畏死的死士,便是一股不容小觑的灰色力量。若再与本就盘踞水道、亦正亦邪的漕帮勾连,与地方上某些品阶不高却实权在握的胥吏、低阶武官结盟……
不过她还是不理解:“明显的谎话。这么多人不说,哪来那么多的盐?盐奴世代为奴,积欠的盐课、身价银,利滚利下来,早成了天文数字。靠他们自己偷运私盐零星贩卖,杯水车薪,何年何月才能赎身?”
“不信也没办法,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他仔仔细细的关好窗,避免外面的雨水溅进来。
暴雨让气温骤然变凉,他给喜宝披上了自己的官服,又拉着喜宝到内间的小榻上坐下。
“上去暖暖身子,等雨停了,你就走。”他一边给喜宝脱鞋,一边继续说道:“这次我审查白芦县令时得知,郑良策能在他治下安然隐匿多年,且白芦县的大盐商与他唯命是从,是因为他有低价白盐的途径,不馋沙子的。”
“不掺沙子的白盐……”喜宝只挑自己想听的听,边琢磨着李修的话,边把温热的脚踩到李修的手上,被冻得一个激灵。
她惊疑不定:“难道是....?!”
李修耳朵有点红,点头肯定。
“官盐价高,且时常有官吏层层克扣、掺沙使假。若有人能稳定提供质地上乘、价格却又低廉的私盐,对那些并非巨富,却仍需打点上下维持排场的地方官员和中等盐商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郑良策以此开道,轻易便能笼络一批人,形成利益同盟。”
“郑良策的手段高明,他利用盐婆教,在江北盐务地界呼风唤雨。作为一个有能力的逃犯,其所效忠、或者说所依附的,必然是能给他提供最大庇护和利益之人。寻常官员,哪怕是一二品大员,也未必能让他如此死心塌地,唯有天家皇子,才有这般分量和野心,能给他充足的安全感,去经营如此庞大危险的灰色网络,攫取暴利,以图大事。”
这倒是真的。
郑良策后来都狂的没边儿了,都敢在他们这两个老乡面前,刮了胡子,露出真面目了。不就是算准了就算是认出来了,他也不会有事么?
可惜,郑婉婉争气,找到了账本给他们。
喜宝思索片刻:“也就是说,郑良策才是江北最开始的‘盐婆’是吗?”
李修点点头,把喜宝的脚丫子塞到被子里去。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背后之人是四皇子的呢?”
喜宝觉得有点热,但见李修忙前忙后的,就忍住了想要把被子掀开的冲动,她继续追问:“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你单凭这些就断定背后是四皇子?皇子有好几位,都有母族,都可能需要钱。为什么不是别人?”
李修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面对着她,室内昏暗的光线并没有让他的面容暗淡,反而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明暗交织的线条,衬得他愈发的温柔。
“并非单凭这些。”他自觉地隔着被子给喜宝捶小腿,像个极其称职的贴心丫头,“离京前,我便留意过几位皇子的动向。大皇子与二皇子之争已趋白热化,重心在朝堂与军中,对江南盐务这类钱袋子虽有插手,但多为常规分润,未见如此深度经营。且手段如此……”他思考了一下怎么形容,“江湖气。三皇子志在边关,五皇子年幼,皆可排除。”
“而四皇子,其母端妃出身淮江北商巨贾之家,其外祖家虽表面避嫌,但早年发家时的人脉网络,尤其是与盐场,漕运相关的旧关系,并未完全断绝。此为根基之一。”
“其次,”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查过近三年江北几起未破的私盐大案卷宗,其中几桩的货物流向与销赃渠道,隐约与京城几家有银号货栈有牵连。而其中一家,与端妃母族的人有拐弯抹角的关联。只是线索极隐晦,未曾细查,线索就断了。”
“是死了吗?”喜宝心下一沉,其实已有预感。
“嗯。”李修点头。
一时间,二人都没说话。只有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的就像小孩用石子儿砸窗。
喜宝从一开始就有这个猜测,现在被李修与岑锦绣双双证实。
事情不妙。
皇子贪污与谋反,都是大罪。当今皇上除了皇后,只有两个妃子,一个是四皇子的生母端妃,一个是二皇子的生母德妃,其中端妃极其受宠,连带着四皇子都备受宠爱。
这件事情里面,皇上又是扮演的什么角色呢?
四皇犯下滔天大错,皇帝会怎么选择,是天家威严不可侵犯?还是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喜宝感到被窝里的暖意有些闷人,但她没动,只是将手伸出被子,握住了李修放在床边微凉的手。
她没忍住问了出来。
李修笑了笑,接过她未尽的话,“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从来只在不妨碍‘天家威严’时才算数。皇上会如何抉择,取决于三件事。”
他屈起手指,一样样数来,声音冷静又专注:“第一,此事闹得多大,是否已到纸包不住火、天下侧目的地步。若只在暗处,尚有转圜。若靖安王所谋,是将其彻底掀开,逼到御前,那便是不决不行。但同时,靖安王与皇帝必然会有芥蒂。”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证据是否确凿到无法辩驳,且直指核心。贪墨或可遮掩,但若证据链能证明四皇子不仅贪墨,更在暗中蓄养私兵、结交外官、图谋不轨……那便是触碰了绝对的逆鳞。皇上可以容忍儿子贪钱,但绝不能容忍儿子觊觎他的椅子。这件事情是要推给我做的,做得好皆大欢喜,但凡一点没做好,便是再无出头之日。”
“第三,”他深深看了喜宝一眼,“皇上的宠爱,到底是对端妃母子的真心偏疼,还是……一种制衡朝局的手段?帝王心术,深不可测。若只是制衡世家的手段,那端妃母子离倒霉就也不远了。”
喜宝听懂了李修话里未尽的寒意。帝王之家,父子夫妻,首先讲的是权力,然后才是情分。端妃母子的盛宠,究竟是福是祸,此刻看来,竟全然成了未知数。
“所以,”她总结道,“咱们这趟去东海,不仅是饵,还可能是在……逼皇上做选择?”
“也要看他到底想要什么,以及靖安王爷的想法,还有四皇子究竟有没有想造反。”他停了一下,又慢条斯理的反驳:“是我要去东海,不是咱们,喜宝。”
别想蒙混过关!
喜宝靠在他身上,没理他,心想:嘿嘿,稳了。
他们有在棋桌上执子的权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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