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玥眼底银意骤亮,第一时间把最乱的那一层流势往回扣。
青鸾也在同时将那缕一直压着的赤金羽火送进青辉,原本柔稳的托势顿时多了一线锋,刚好顶住三股力量相咬时最容易碎掉的那一点。
“就是现在!”天星低喝。
易辰掌中玄天剑并未出鞘,只以剑鞘末端狠狠往碑根一震,同时左手按住碑身,卦意顺着掌心直灌进去。
那一瞬,他只觉得自己像按住了一条极冷极滑的脊骨。不是石,也不是木,而像某种活了太久、已把自己伪装成死物的东西,正隔着一层极薄的皮,冷冷回望他。
然后它动了。
不是往前扑,而是往他心里钻。
那一刹,易辰眼前忽然闪过许多极碎的画面。不是完整幻境,更像被黑雾匆匆拼起来的几枚残片。片里有绝境之山某一夜崩塌时漫天倒卷的雾,有他自己站在无数火焰尽头独自握剑的背影,有青鸾与楚玥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同时看向他的眼,还有一道模糊得几乎看不清轮廓的水影,在极深极远的地方一闪而过。
那最后一抹影子太淡,淡得像只是错觉。
可也正因为淡,才更让人心里发寒。
烛龙不是在给他看已经发生的事,也不是在单纯拿幻象扰他,而像在极短的一息里,把“以后你要面对的东西比你现在想的还多”这一层恶意,硬往他识海里塞了一把。
易辰眼神猛地一沉,掌中卦意瞬间收紧,心神如刀,一把将那缕试图顺势往里钻的暗意当场掐断。
“滚。”
这一字出口时,碑根终于被他生生拔起半寸。
也就在这半寸之间,原本被按得死死的废骨地陡然炸开一层灰白雾浪。无数碎骨与阴冷旧气几乎同时往四周掀去。冥瑶银纹最先绷紧,楚玥时术紧跟着往内一收,天星星网亦狠狠往下压,可那股反扑仍旧凶得惊人,像一池死水被翻到底,所有埋在最深处的腐冷都在这一瞬冲了上来。
青鸾掌心那缕赤金终于彻底亮了。
不再只是薄薄一线,而是随着她羽扇一展,化作无数极细极亮的火羽,连着青辉一起往前一送。那些火羽没有往外炸,也没有胡乱焚烧,而是精准地钉进灰雾每一处最想往外窜的节点上。
火不大,却极稳。
像有人在将塌未塌的屋梁底下,一口气钉进了无数枚发热的钉。
灰雾被这一压,竟硬生生止住了外翻之势。
与此同时,灵珑终于出剑。
她这一剑憋了半天,早已把火气全压在骨头里。此刻一出,却不是从中正硬斩,而是依着易辰先前教她的那条边锋切口,自左下方斜斜切入。龙纹剑光如一道被压到极细的金线,正好从黑碑被拔起后最脆最薄的一侧掠过。
没有轰鸣。
只有“咔”的一声。
极轻,却极脆。
像某种极硬的壳,终于被人从最不该裂的地方敲开了一条缝。
下一刻,黑碑表面那道竖痕彻底裂开,里头并没有血,也没有肉,只有一丝极细极长的暗金雾意,被楚玥看准机会,抬指一按,重新按回了废骨地更深处。
易辰顺势将整块黑碑连根拔出,反手掷向半空。
天星星网收拢,冥瑶银纹上封,青鸾火羽再补,灵珑最后一剑跟上。那块黑碑在半空中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响动,便被四股力同时压成无数黑灰,转眼散进夜雾里,连一点完整的残形都没留下。
风忽然就止了。
像有人一直压在西南外缘的那只手,被他们当场掰断了一截。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比平时更重。雾还在,可那种原本让人极不舒服的被盯视感,已经彻底散了。只剩下废骨地里翻出来的一点冷土味和碎骨味,被夜风一吹,很快也淡下去。
楚玥第一个抬眼看向易辰。
“你怎么样?”
她问得很快,语气里的紧绷根本来不及收。青鸾几乎同时也上前半步,目光先落到易辰握碑的那只手,再落到他眉眼间,想确认方才那一瞬反噬有没有真的钻进去。
易辰先是看了楚玥一眼,又看了青鸾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难言说的感觉。
那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负担,反倒像有人把两股同样真切的重量同时递到了他手里。楚玥眼底那一线来不及藏的担忧,青鸾目光里那种硬压着不显却仍会浮起来的紧意,都真得让人无法装作没看见。
可他也只能在这极短的一息里感受一下。
因为还有太多事,不能让这些情绪在此刻漫出来。
“没事。”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略哑,却很稳,“它想往我识海里塞东西,被我断了。”
天星听见这话,眼神微微一冷:“塞了什么?”
易辰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全说,只道:“一些想让我乱的东西。”
天星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她很清楚,这种时候对方不愿细说,多半不是怕人知道,而是连他自己也没完全理清那些东西究竟算什么。可她仍从他眼底那一瞬很淡的异色里,察觉到了某种并不简单的意味。
那意味像远天上一颗不该这么早偏位的星,虽只挪了一丝,却足够让真正懂的人心里记上一笔。
回到议石台时,天色已隐隐有些发白。
绝境之山经历了一夜折腾,山风却反而比前半夜更净。火盆仍亮着,营地里的守夜人轮了两班,许多人都还未睡,显然在等他们回来。闻岳与秦照晚看见众人神色,便知西南那块钉子已经被拔了。两人谁都没多问,只先把各自手头新收的传讯递了上来。
北侧稳,东岭稳,山外三线暂时都稳。
这意味着,所有准备,真的已经推到了最尽头。
再往前,便不再是“还能补些什么”的问题。
而是该动了。
议石台上的火光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显得有些疲,却仍倔强地烧着。易辰站在石案前,将今夜前后所有传讯重新理了一遍,又与闻岳、秦照晚、冥瑶、天星几人把剩下最后几处容易出问题的点逐一敲定。等说完最后一处时,他抬头时才发现,东方的云层竟已被一点淡白慢慢顶开。
天快亮了。
众人也都看见了那抹白。
一时间,议石台上竟没有人立刻说话。
因为谁都知道,这道天光一旦真正翻上来,很多事便要定了。
灵珑先把龙纹剑往地上一杵,吐出一口浊气:“磨了这么多天,练得骨头都快散了。真到这会儿,倒觉得不说点什么反而奇怪。”
秦照晚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要是忽然开始讲大道理,我反倒害怕。”
闻岳却没有接这句玩笑。他望着远处一点点亮起来的山脊,声音极沉:“旧城那边的人,昨夜已经全部换了最后一轮班。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真要动身,随时可以。”
“碑谷外缘也一样。”秦照晚收起笑,眼神锋下来,“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这会儿大概也指望不上。拖下去,反倒给烛龙更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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