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的雪来得比往年早。细碎的雪沫被朔风卷着,打在军帐的帆布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手指在轻轻叩门。沈倦靠在堆着干草的床头,左肩被夹板固定着,动弹时仍有撕裂般的疼痛。老军医说,碎骨卡在了筋络里,若是开春前不能好转,这只胳膊怕是再也抬不起来了。
“将军,李默又在城门口折腾了。” 赵擎掀开帐帘走进来,肩头落满了雪花,“他让人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都扔进了护城河,说是有碍观瞻。弟兄们都快气炸了。”
沈倦的目光落在帐角那半截雪饮枪上。枪杆断裂处被打磨得光滑,露出里面细密的木纹,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随他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派人盯着护城河,别让尸体堵住水道,开春化雪容易滋生疫病。”
赵擎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沈倦苍白的侧脸,突然想起三年前雁门关的雪夜,那时的将军哪怕手臂中箭,也会咬着牙亲自清点阵亡名单。“将军,您不能就这么忍了!” 他的声音带着急怒,“李默明摆着是在找茬,他还说…… 说您中了契丹人的巫毒,已经不适合掌兵了。”
沈倦拿起枕边的虎符,青铜的凉意透过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说的是实话。” 他将虎符轻轻放在桌上,“去把军机处的公文拿来。”
赵擎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纸,上面的朱批刺眼夺目。“朝廷令您即刻回京述职,北疆兵权暂由威远侯接管。” 他念到 “暂由” 而此时,声音忍不住发颤。
沈倦展开公文,宣纸上的字迹圆润工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述职 —— 李默的表兄在军机处任职,那些弹劾他拥兵自重的奏折,恐怕早已堆满了御案。
“备笔墨。” 沈倦的指尖在公文上轻轻敲击,“我要给皇上写折子。”
赵擎连忙铺好宣纸,研好墨。沈倦用没受伤的右手握住狼毫,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帐外传来李默的笑声,他正指挥士兵将忠烈祠里的兵器往马车上搬,那些带着血痕的刀枪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将军,写什么?” 赵擎忍不住问道。
沈倦的目光落在那半截雪饮枪上:“就说…… 云州防务未稳,臣请留任三月,待春耕后再回京。” 他顿了顿,“把黑风口的火药分布图附上,告诉皇上,耶律洪泰至少藏了五千斤火药,位置在朔州以西的废弃矿洞。”
赵擎看着他写下 “臣沈倦” 三个字时,右手微微颤抖,墨滴在宣纸上洇开小小的黑点。“将军,您这是……”
“李默想掌兵权,就让他掌。” 沈倦放下狼毫,将奏折吹干,“但这烫手山芋,未必是他能接得住的。” 他将奏折递给赵擎,“让最可靠的亲兵送去京城,记住,绕过军机处,直接交给通政司。”
赵擎接过奏折,指尖触到纸页上尚未干透的墨迹,突然明白了沈倦的用意。这封奏折既是请命,也是警示,更是将了李默一军 —— 若是耶律洪泰真的用火药攻城,李默作为临时统帅,难辞其咎。
雪越下越大,云州城的屋顶很快积起一层白霜。李默穿着狐裘大氅,站在北门的箭楼上,看着士兵们将最后一批兵器装上马车。“沈倦那边有动静吗?” 他斜眼问身边的亲卫。
“回侯爷,沈将军一直在帐里养伤,只让人送了封奏折去京城。” 亲卫谄媚地笑道,“依属下看,他这是怕了,知道斗不过侯爷您。”
李默冷笑一声,接过亲卫递来的酒葫芦。“他沈倦不过是个泥腿子,真以为凭几场胜仗就能和本侯平起平坐?” 他望着朔州的方向,雪雾中隐约能看到黑风口的轮廓,“等本侯拿了耶律洪泰的首级,看谁还敢说闲话。”
亲卫刚要附和,突然看到远处的雪地里有黑影在移动。“侯爷您看!是契丹人的游骑兵!”
李默眯起眼睛,举起望远镜。十几个契丹骑兵正围着一个雪人打转,似乎在寻找什么。“废物!连个雪人都不放过!” 他将酒葫芦扔给亲卫,“传我命令,让骑兵营出击,把这些杂碎给本侯剁了!”
“侯爷三思!” 旁边的参军连忙劝阻,“雪天不利于骑兵作战,而且不知对方有多少埋伏……”
“你懂个屁!” 李默一脚踹开参军,“本侯要让沈倦看看,谁才是北疆的主宰!”
骑兵营的马蹄声踏碎了雪后的宁静。沈倦在帐里听到动静,挣扎着走到窗边。李默的亲卫正举着 “威远侯” 的大旗冲在最前面,那些刚补充的新兵显然没经历过实战,队列散乱得像一群受惊的羊。
“赵擎,带五百人去接应。” 沈倦的声音陡然收紧,“让他们往北撤,把契丹人引到狼牙谷。”
赵擎领命而去,帐里只剩下沈倦一人。他拿起那半截雪饮枪,枪尖的 “破阵” 二字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光。三年前雁门关的雪也是这样大,那时他带着阿澈和小马躲在山坳里,用雪块给伤口降温,少年们的笑声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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