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他说下辈子还给我做饭

我这辈子最听不得两种声音,一种是清晨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再一种,就是沈家明叫我名字的时候。

不是“田颖”,也不是“颖颖,是那种把两个字拆开来叫的法子——“田,颖。”

中间顿那么一下,跟他的心漏跳了半拍似的。从前我嫌他叫得肉麻,后来我想听,却隔着四百公里,只能在手机里听。再后来,连手机里也听不着了。

我叫田颖,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说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盯着电脑排车次,哪辆车几点到,哪个司机今天请假,哪个货主要加急——鸡零狗碎,操不完的心。办公室里六个人,五个是女的,茶水间的八卦比车间里的柴油味儿还浓。

我们主管姓周,四十出头,离过婚,烫一头小卷,涂正红色口红,说话跟机关枪似的,但人是真好。我刚来公司那会儿什么都不懂,她手把手教,教完了还要补一句:“田颖你记住了,咱们这行,男人靠不住,电脑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的眼睛。”

这话我记到现在。

办公室还有个姑娘叫苏甜,九八年的,整天追着我问“悦姐你怎么不谈恋爱啊”。我通常笑笑,说“忙”。她就撇嘴,说我看你是不敢。

我是不敢。

不是没试过。去年周姐给我介绍了一个,在税务局上班,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约我吃了三顿饭,每顿都跟我讲他的职业规划。第三顿吃完,他送我回出租屋,在楼下站了五分钟,说:“田颖,我觉得你挺好的,就是……你好像心里装着事儿。”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走了。后来再没联系。

我心里是装着事儿。装着一个人,一段日子,一整个回不去的从前。

我跟沈家明是相亲认识的,土的不能再土的开局。

那年我二十五,在老家县城的一家超市当理货员,每天搬饮料箱子搬得胳膊疼。我妈急得嘴角起泡,逢人就说“我家悦悦二十六了”——其实我才二十五,她虚两岁,恨不得虚三岁。

沈家明是我二姨介绍的。二姨说,小伙子在供电局上班,正式编制,爹妈都是退休教师,家里在城东有套三居室。“条件好得很,你可得把握住。”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二姨家。他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卡其色裤子,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规规矩矩的,像一份用文件夹装好的简历。

他见了我,站起来,耳朵尖先红了。“你好,我叫沈家明。”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跟播音员似的。

我“嗯”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鞋。

二姨在厨房喊:“你们聊,你们聊,我锅里炖着排骨呢!”

客厅就剩我们俩,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走字的声响。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突然开口:“你吃香菜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

“香菜。”他很认真地看着我,“有的人不吃香菜,我觉得这个事儿……还是提前问清楚比较好。”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相亲第一面,不问收入不问房子,问吃不吃香菜。但我笑了。他就也跟着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张脸都亮堂了,跟刚才那个“文件夹”判若两人。

我说:“吃的。”

他松了一口气似的:“那就好。我也不吃。”

“……你刚才不是说——”

“我是说,我也不嫌弃吃香菜的人。”他挠挠头,“我嘴笨,你别介意。”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说不上多轰轰烈烈,就是很自然的,他隔三差五来超市接我下班,有时候带一杯奶茶,有时候带一袋糖炒栗子。冬天的时候他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里,那个口袋真大啊,能装下我们两个人的手,还装得下他偷偷塞进去的一根棒棒糖。

结婚那年我二十六,他二十八。

婚礼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办的,摆了三十桌。我妈哭得稀里哗啦的,拉着沈家明的手说:“家明啊,我家悦悦脾气倔,你多担待。”他说:“妈,您放心。”

他叫我妈“妈”的时候,声音还是不大,但稳当得很。

那天的细节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他穿藏蓝色西装,胸口别一朵红玫瑰,敬酒的时候被人灌了不少,脸红到脖子根,但一直笑。我嫂子偷偷跟我说,新郎官看你的眼神,跟狗看见肉骨头似的。我啐她一口,心里却甜得发慌。

刚开始的日子是真好啊。

他在供电局上班,朝九晚五,偶尔值夜班。我在超市做到了店长助理,工资涨了八百块。我们住在他家那套三居室里,次卧空着,他说留着当儿童房,我说你想得美。

他做饭好吃。不是那种“会做”的好吃,是“用心”的好吃。红烧肉要炒糖色,炒到琥珀色才下肉,小火慢炖两小时,出锅前撒一把葱花。我每次都说“太麻烦了”,他说:“不麻烦,你爱吃就不麻烦。”

周末他骑电动车带我去城南的河边,什么也不干,就坐着。他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我听他。有时候他扭头看我,冷不丁来一句:“林,悦。你怎么这么好看。”

我踢他一脚。他就笑,笑着笑着又认真起来:“真的。你怎么这么好看。”

后来我想,大概所有好的日子,都是用来被后来的自己反复咂摸的。咂摸得久了,那点甜味儿就变成了苦的。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没有一个具体的节点。是渐渐地,像一只瓷碗裂了纹,最开始只是一道浅浅的痕,你不在意,照常用,后来那条痕越来越深,终于有一天,轻轻一碰,碎了一地。

他调了岗。从供电局调度室调到了外线班,说是升了班长,但工资没涨多少,活儿却翻了一倍。刮风下雨要抢修,过年过节要值班,半夜三更一个电话就得走。

我开始抱怨。一开始是小声嘀咕,后来变成了摔摔打打。他回家晚了,我就把饭菜扣在锅里不给他热。他解释,我不听。他哄我,我扭脸。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我真不是个东西。

但当时我觉得自己特别有理。我嫁给你,不是嫁给你那身工装和那辆抢修车的。我一个人守着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次卧还是空的,儿童房还是空的,你跟我说你在电线杆上待了四个小时——跟我有什么关系?

最凶的一次吵架,是在结婚第三年的冬天。

那天是我生日。他说好六点回来带我去吃饭,我等到七点,等到八点,等到九点。菜凉了热,热了凉,最后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蛋糕,奶油上的“悦”字已经开始化了。

十点四十分,他推门进来,一身泥水,脸上还划了一道口子。

“南郊的变压器炸了,三千多户停电,我实在走不开——”他一边脱鞋一边解释,声音是哑的。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放在桌上。“生日快乐。我前天就买好了,本来想吃饭的时候给你的。”

我打开,是一条金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林,悦。”他叫我,声音软得不像话,“对不起。”

我该说没关系的。我该说累了吧快去洗个澡。我该说这条项链真好看你给我戴上。

但我说的却是:“沈家明,你知不知道我今年多大了?二十八了。你知不知道妈这个月问了我几次‘什么时候要孩子’?五次。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有多害怕?打雷的时候我把所有灯都打开,电视开到最大声,还是怕。”

我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喊起来了。

“我要的不是项链!我要的是你!是你这个人!可你人在哪儿?你在电线杆上!你跟变压器过日子去吧!”

我把他那条金项链摔在了地上。

他没捡。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子。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是一种比委屈更深的东西。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叫——无力。

他说:“悦悦,我累了。”

不是“林,悦”,是“悦悦”。两个字连在一起叫的,不带停顿的,像是不想再费那个心思了。

我浑身一颤。

他又说:“我真的累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了次卧。那间我们说过要当儿童房的次卧。

从那以后,裂缝就再也没合上过。

我们开始为各种事情吵。他忘了交电费,吵。我买了件贵衣服,吵。他妈来家里住了三天,吵。他值班没接我电话,吵。

吵到后来,连为什么吵都忘了,只剩下吵这个动作本身。像两个拳击手,已经不是为了胜负,只是机械地挥拳,因为停下来反而更可怕。

离婚是他提的。

那天是个周日,阳光好得不正常。他难得休息,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蒜蓉西兰花,还炖了一锅玉米排骨汤。

我以为他是想和好。我甚至在心里想,只要他开口,我就顺着台阶下了。

他确实开口了。

“悦悦,我们离婚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给我盛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我盯着那碗汤,汤面上飘着葱花,油星子亮晶晶的。

“为什么?”我问。

“性格不合。”他说。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菜市场称重时抹掉的零头。

我没哭。至少当时没哭。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咸了。他今天盐放多了。

“好。”我说。

就一个字。

去民政局那天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跟筛面粉似的。

他打了一把黑伞,在民政局门口等我。看见我从公交车上下来,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吃早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沈家明,”我停住脚,抬头看他,“你是来离婚的,不是来查岗的。”

他就不说话了。

办手续很快。工作人员是个大姐,看我们的眼神带着见怪不怪的平淡,问了一句“想好了?”我们说“想好了”。她就低头盖章,啪啪两声,跟订书机似的。

从民政局出来,雨还在下。他撑着伞,我站在伞下面,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去哪儿?”他问。

“回家收拾东西。”

“我帮你。”

“不用。”

他没再坚持。

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蛇皮袋。衣服、鞋子、几本书、一瓶用了一半的香水。那条金项链我放在了梳妆台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最后还是放下了。

出门的时候他在客厅站着。

“林,悦。”他又那样叫我了,中间顿一下,像心跳漏一拍。

我没回头。

“好好吃饭。”他说。

我“砰”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那个下午。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是“对不起”?是“别走”?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叫了我的名字?

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到省城以后,我先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八百块一个月,没有空调,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换了三份工作,最后才在这家物流公司定下来。

周姐问我为什么离婚,我说性格不合。她“嗤”了一声,说:“这世上的离婚,十个有九个半都是这四个字。说了等于没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上班,下班,回出租屋,刷手机,睡觉。偶尔跟同事出去吃顿饭,偶尔给家里打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里从不提沈家明,只是每次挂之前都要叹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跟拉风箱似的。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晚上。

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这个日期我记得比自己的生日都清楚。

晚上九点多,我刚加完班回到出租屋,泡了碗方便面,还没来得及吃,手机响了。

是二姨。

“悦悦啊——”二姨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话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的,那天却黏黏糊糊的,像嗓子里卡了东西。

“二姨,怎么了?”

“沈家明他——”她顿了一下,我的心也跟着顿了一下,“他出事了。”

方便面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我忽然觉得那味道恶心得很。

“出什么事了?”

“摔了。从电线杆上。说是抢修的时候安全带断了——”二姨的声音开始发颤,“人送到医院的时候,下半身就没知觉了。现在瘫了,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

我没说话。

“悦悦?你在听吗?”

“在。”

“他家里——你知道的,他爸去年走了,他妈老年痴呆越来越厉害,连儿子都认不全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居委会给请了个护工,干了三天就不干了,说伺候不了。现在是他单位的同事轮流去照看,但也撑不了多久——”

“二姨。”我打断她,“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说,声音平得像一面墙,“他自己说的,性格不合。”

“悦悦——”

“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坐在床边,盯着那碗泡面。面条在汤里泡得太久,涨成了白花花的一团,筷子插进去都拔不出来。

我忽然想起他做的红烧肉。炒糖色炒到琥珀色,小火慢炖两小时,出锅前撒一把葱花。他说,不麻烦,你爱吃就不麻烦。

我又想起他叫我名字的样子。林,悦。中间顿一下,像心跳漏一拍。

我还想起离婚那天,门关上之前,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拿起手机,拨了回去。

“二姨,他现在在哪个医院?”

我请了三天假,跟周姐说的是“家里有事”。周姐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批了。

坐大巴回县城,四个半小时。车上放着一部老电影,声音滋滋拉拉的,听不清台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田里稻子早收完了,只剩光秃秃的稻茬,一茬一茬的,像大地在生闷气。

到县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搭了整整五分钟。

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病房是三人间,但另外两张床空着,只有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他。

他瘦了很多。颧骨支棱出来,眼窝陷进去,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被子盖到胸口,两条胳膊放在被子外面,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他醒着。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那眼神我见过——就是离婚那天晚上,他说“我累了”的时候的那种眼神。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绝望。

我推门进去。

他转过头来。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愣住,然后是慌,然后是——愤怒。

对,愤怒。

“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是哑的,但那种哑不是生病的那种哑,是太久不说话、嗓子生了锈的那种哑。

我没理他。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谁让你来的?”他又问,声音拔高了一点,“二姨是不是?我回头就给她打电话——”

“沈家明。”我叫他的名字。

他就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他瘦了,瘦得下巴都尖了。他的手指在被子外面蜷了蜷,像是在藏什么。

“你吃饭了吗?”我问。

他不回答。

我站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有一个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半碗冷掉的粥,表面凝了一层皮。旁边是一双筷子,一次性的,还没拆封。

“中午就吃这个?”

他还是不说话,把脸扭向窗户那边。

我没再问。我端起那半碗冷粥,走出病房。

医院走廊尽头有开水间。我把粥倒进水池里,洗了饭盒,又用热水烫了一遍。然后下楼,在医院门口的粥铺买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加了一份蒸饺。

回到病房,我把粥倒进饭盒里,把勺子塞进他手里。

“吃。”

他不动。

“沈家明,你到底吃不吃?”

“你走吧。”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

“你走——你走啊……”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是颤的,尾音破成了碎玻璃。

我浑身一僵。

“你走啊!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来看看我沈家明现在有多惨?好,你看到了,看到了就走吧!”

他猛地转过头来,眼眶是红的。

“我真的累了,累了,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瘫了,田颖。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你满意了吧?”

窗外的天阴得更厉害了。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在满屋子飞。

我看着他。

看着他红着眼眶,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看着他手背上那片留置针贴膜下面发青的针眼。

“沈家明,”我说,声音不大,但稳当得很,“爱你四年,恨你四天,毁你四秒。”

他愣住了。

“离婚那天你说性格不合,四个字,毁了我四年。”我顿了顿,“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算账的。”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那条金项链。

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离婚的时候我拿走了。”我说,“今天还给你。不是还东西的还,是——”

我没说完。

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他现在的力气,连一只碗都端不稳。

但他握得很紧。

“林,悦。”

他叫我。

中间顿了一下。

跟从前一模一样。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忍了多久的眼泪,从二姨打来电话那一刻就开始忍,从大巴车上就开始忍,从推开病房门就开始忍——全掉下来了,收都收不住。

“你叫我干什么?”我哭着说,“你不是让我走吗?你不是要离婚吗?你不是说性格不合吗?”

“我骗你的。”他说。

我停住了。

“什么?”

“性格不合,是骗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离婚前一个月,单位组织体检,我查出了脊椎上有个东西。良性的,但是位置不好,医生建议手术,手术风险很大,弄不好就会——”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我没告诉你。我不敢告诉你。”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我想,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走。你不会走的,田颖。你这个人我太清楚了,嘴上硬得跟石头似的,心软得跟豆腐一样。你要是知道了,砸锅卖铁也会给我治,治不好也会伺候我一辈子。”

他的眼泪也下来了。沿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我不能让你这样。不能。”

“所以你就——”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就演了一出戏?故意跟我吵,故意说那些话,故意——沈家明,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我把他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硌得我脸疼。

“笑给你看,哭给自己听。”我一边哭一边笑,“你以为你多伟大?你以为你是在为我好?我告诉你沈家明,没有你的日子,我一天都没好过。一天都没有。”

他不说话了。

病房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粥凉了。”

我一愣,低头看饭盒。皮蛋瘦肉粥已经不冒热气了。

“我去热。”

我站起来,端着饭盒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吃饭。”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从那天起,我没再回省城。

我给周姐打了电话,辞了职。周姐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田颖,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说:“行。啥时候想回来,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说:“谢谢周姐。”

挂了电话,我发现“想好了”这三个字,和当年在民政局说的,一模一样。但这次,是真的想好了。

我搬回了那套三居室。

次卧还是空的。儿童房还是空的。客厅的窗帘还是离婚前我挑的那幅,浅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云朵图案。厨房的灶台上还有一罐盐,是他买的那种,牌子我到现在都记不住。

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开始学着照顾他。

一开始手忙脚乱的。第一次给他擦身,我把水弄得到处都是,床单湿了一大片。他躺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我说:“你害什么臊?全身上下我哪儿没看过?”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了,眼眶又红了。

翻身是最难的。他一百四十多斤,我一百零几斤,每次给他翻身都跟打仗一样。床头摇起来,枕头垫好,先搬肩膀,再搬腿,搬一次我喘半天。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半天,说:“悦悦,你回去吧。”我说:“闭嘴。”

他就闭嘴了。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是拖累。他觉得我傻。他觉得我该去过自己的日子,而不是在这里伺候一个瘫子。

有一天晚上,我给他擦脸的时候,他忽然说:“林,悦。你怎么这么好看。”

我正在拧毛巾,手一抖,水溅了一身。

“都瘫了还贫嘴。”我说。

“真的。”他很认真地看着我,“你怎么这么好看。”

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语气。

我别过脸去,没让他看见我哭。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居委会的张大姐来过几次,拉着我的手说“小林啊,你真是——”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眼圈红红的。我说:“张大姐,您别哭,哭了我还得给您倒水。”她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抹眼泪。

沈家明单位的同事也常来。老周来得最勤,每回来了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几斤水果。有一回他带了一兜子韭菜盒子,说是他媳妇烙的,趁热吃。我咬了一口,韭菜馅儿里放了虾皮,鲜得很。

老周蹲在床前跟沈家明聊天,聊单位的事儿,谁升了谁调了谁又闹了笑话。沈家明听着,偶尔笑一下,但笑意到不了眼睛里。等老周走了,他就又沉默下来,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腿还是没有起色。

县医院的康复科条件有限,我托人打听了省城的医院,说是有一家康复中心效果不错,但费用高,一个月下来得一万多。我算了算存款,加上离婚时他给我的那笔钱,大概能撑半年。

我把这个打算告诉他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不去。”他说。

“为什么?”

“花那个钱干什么。治不好的。”

“你怎么知道治不好?”

他不说话了。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的平齐。

“沈家明,你看着我。”

他看着我。

“你能不能站起来,我不管。你站不起来,我伺候你一辈子。但是——”我把他的手握住,“你要是连试都不愿意试,我会恨你一辈子。恨你四秒?不,恨你四十年。”

他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颤。

“林,悦。”他叫我。

“嗯。”

“我要是站不起来呢?”

“那我就在这儿。”

“我要是站起来了呢?”

“那我也在这儿。”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好。我去。”

去省城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叫了一辆救护车,把他连人带轮椅一起拉到了康复中心。住进去的时候,护士问患者和家属关系,我说:“夫妻。”他在旁边没吭声,但耳朵尖红了。

康复训练比我想象的还要苦。

每天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从床上挪到轮椅上,从轮椅上挪到训练器械上,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受刑。他的额头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我在旁边看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个个月牙印。

康复师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慢吞吞的,但下手一点也不含糊。“沈家明,再抬一次。”“不行,不够高,重来。”“别用腰代偿,用腿,用腿!”

有一次练到一半,沈家明突然停下来。

“歇一会儿。”他说。

“不能歇。”刘师傅说。

“我说歇一会儿!”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暴躁。

刘师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疼吗?”我问。

他没回答。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腿,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轮椅的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悦悦,”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是不是真的没用了?”

我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的头发长了,鬓角有几根白的,是最近才冒出来的。

“沈家明,”我说,“你记不记得咱们结婚那年,你带我回你老家过年?”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你奶奶那时候还在。她拉着我的手说,家明这孩子,从小就要强,摔了不哭,疼了不喊,有什么事儿都自己扛。”我顿了顿,“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

他看着我。

“我想的是,以后,我替你把那些不哭的眼泪,都哭了。”

日光灯嗡嗡地响。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刘师傅。”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刘师傅推门进来。

“继续练。”

三个月后,他能扶着栏杆站起来了。

六个月后,他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

那天是个下午,康复中心的小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花开得正盛,香味浓得像是能摸得着。

他拄着拐杖,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歇一歇,但确实是走过去了。

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我。

“林,悦。”他叫我。

“嗯。”

“你怎么这么好看。”

桂花香扑了我满头满脸。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哭。

是甜的。

出院是第二年的春天。

我们回了县城。三居室还是那个三居室,次卧还是空着的,但我已经在网上看婴儿床了。

他恢复得比预期好。能拄单拐走路了,能自己吃饭了,能在我做饭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跟我说话了。

他又开始做饭了。

第一顿是西红柿鸡蛋面。他坐在轮椅上,我帮他把东西都拿到灶台边,他在那儿炒鸡蛋,动作比从前慢了很多,但手势还是那个手势。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吃了一口。

咸了。

他紧张地看着我:“怎么样?”

“咸了。”我说。

他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但是,”我把筷子放下,“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说:“下辈子,我还给你做饭。”

声音不大,但稳当得很。

窗外的桂花还没开,但叶子已经绿了,密密层层的,把阳光剪成碎金子,洒了一地。

我低头吃面,没让他看见我哭。

从今往后,“先生”二字——

我大概要叫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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