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强点了点头,说出“顾长河”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恨,恨太轻了,是一种比恨更沉、更重的厌恶,像是吃到嘴里的一块腐肉,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那么烂在嗓子眼里。
“顾长河那时候刚调来棉纺厂不到半年,三十出头,正是往上爬的年纪。他找我谈话,说我‘政治觉悟不高’,说保卫工作不能只盯着设备,要‘跟上形势’。我说我天天盯在安装现场,保证了几百万的设备安全,这怎么就叫觉悟不高了?他让我在科里的会上带头表个态,支持运动,我说支持可以,但不能影响正常生产。他当时没说什么,笑了笑,让我回去好好想想。”
刘永强端起搪瓷碗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
“后来科里开了一次会,讨论怎么把运动引向深入。会上有人提出来,说要深挖‘右倾思想’,把那些对运动有抵触情绪的人揪出来。我当时就火了,我说你们这是干什么?保卫科是保工厂安全的,不是保你们那些运动指标的,该查的查,该防的防,不能为了凑指标把正常工作搅乱了。”
“就这几句话。”他停下来,看着王刚,“就这几句话。”
王刚明白他的意思——就这几句话,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当时在会上没人说什么,会散了各回各的岗位,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可没过几天,厂里来了一个人。”
“严世铎?”王刚脱口而出。
刘永强猛地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你也知道”的了然。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沈局查到的,严世铎之前在棉纺织厂干过。”
屋子里暗了下来。窗缝里那道光线从墙上移到了地上,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暗红,像一摊凝固的血。刘永强背对着王刚站在窗前——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其实根本算不上窗,只是墙上掏出来的一个方洞,用几根木条撑着,外面糊了一层又一层的报纸,挡风,也挡光。
“我和严世铎,”刘永强的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沙哑、迟缓,像生了锈的铁门被一寸一寸地推开,“从小就认识。”
王刚的屁股在三条腿的椅子上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河北清苑,温仁镇,南边十二里有个小村子,叫刘家庄。”刘永强转过身来,在床沿上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目光落在王刚脸上,又像是穿透了王刚,看见了很远很远的过去,“我生在刘家庄,严世铎生在隔壁的严家坨,两个村子隔一条河,河不宽,夏天水大的时候能没到膝盖,冬天就剩一条窄窄的冰沟子。”
“他比我小两岁,小时候见过,其实不算熟,,他家成分不好,他爹解放前在保定府做小买卖,后来日本人来了,买卖做不下去了,回了村,土改的时候被划成富农。严世铎这个人从小脑子好使,念过私塾,写得一手好字,村里人都说他将来要出去做大事。”
刘永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冬天枯枝被风折断的声音。
“后来他确实出去做了大事,我跟他真正打上交道,是五四年。”
“五四年?”王刚问。
“五四年我当上棉纺厂保卫科副科长,那年冬天,严世铎调到我们厂里来了,不是来当工人,是来当副厂长。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年轻得很,说话办事利落得很,厂里的老同志都不把他当回事,说他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可他来了不到三个月,就把厂里几个关键部门的人都换了。”
王刚的眉头拧了一下。这个套路,太熟悉了。
“他那时候就喜欢用一类人,”刘永强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嘴上漂亮,听话,指哪打哪,业务能力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对他的态度。谁对他忠心,他就用谁;谁对他有半点不服,他就想办法弄走,顾长河就是他那时候从车间提上来的。”
“顾长河那时候是个车间副主任,技术一般,但特别会来事。严世铎来了以后,顾长河第一个表态支持他的工作,写的那个表态材料,洋洋洒洒十几页,把严世铎夸成了一朵花。严世铎很高兴,没多久就把顾长河调到了保卫科当科长——我的顶头上司。”
王刚心里一动。也就是说,顾长河这个保卫科科长,是严世铎一手提拔的。
“也就是那个时候,顾长河发现了我,他当时先是惊讶,后是恐惧,我不知道他恐惧是什么,但是从那以后,他就处处针对我,想把我搞走,而顾长河就是他对付我的工具。”
“顾长河这个人,”刘永强端起搪瓷碗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水里有股怪味,但他还是咽了下去,“不是个东西,严世铎说什么他听什么,让他干什么他干什么。他当上科长以后,开始处处排挤我,找我的事,想尽一切办法打压我。”
“我一开始有点不明白,老家都是一起的,为什么他会这么打压我,我回来以后也了解过,我们两家并没有仇,但是我发现一件事,就是现在除了我和村里的老人,已经基本没有人知道严世铎这个人了,甚至除了我,没人知道他竟然做了这么的官”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终于猜测到了一点,他是不是怕人猜到他曾经家里是地主的成分。”
王刚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盖上的裤料。
“您是说……严世铎改了成分?”
刘永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那扇糊着报纸的窗前,背对着王刚,沉默了很久。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歪歪扭扭的黑线,画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
“王刚同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您知道一个富农的儿子,在那个年头,要想往上爬,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王刚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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