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大人还不知形势严峻，对着这位郝府亡媳的老家堂哥没有好脸色，开口便训斥：

“温仕杰，这可是朝堂之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个儿掂量……”

可他话还没说完，温仕杰便高声道：

“摄政王，诸位大人！”

“下官要以身为证，举报地方氏族与京城世家勾结，贪污受贿！”

殿中登时炸开锅，尤其是世家大臣，个个目瞪口呆，他们想不明白，怎么自己人将这事给挑破了，还是在平乐长公主面前？

郝大人更是五雷轰顶，低声骂道：

“温仕杰，你疯了！你官位不要了？你们温氏前途不要了？这可是你那倒霉妹子用死给你们挣来的，你不珍惜……”

“正是因为如此。”温仕杰面色悲痛：“我温仕杰可以付出钱财，可以付出尊严，但绝不会踏着亲人的血，用妹妹的性命换取前程！”

“我们温氏，亦不会献祭族人，只为了一己私欲！”

“各位！”

他噗通一下，长跪不起：

“温氏每年给郝家输送白银三十万两，已有五年之久，因着郝家照拂，我温仕杰两年前中了进士后，便谋得了一个小京官之职。最近又我的妹子被郝府迫害惨死，郝家许了这礼部主事之位给我，作为对温氏的补偿……”

“你在胡说什么！”郝大人尖叫起来，浑身发抖。

可是他马上遭到了掌印太监的喝止：

“朝堂之上，不得喧哗！摄政王听听政，不得无故打断！”

于是，包括郝大人在内的一干世家大臣，只能顶着一张张青白的脸，听温仕杰自爆温氏这些年与郝家的钱银往来，桩桩件件皆有记录，很明显他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万一他情急了，要将地方与世家的阴私勾当全揭露……

偏偏林妩还在追问：

“哦？这事看来不简单，不单是你们两家能办成的吧？至少，吏部定然知晓内情。那么本宫要问了，有一就有二，吏部过往是否也这般暗中违规，就很值得思考了。”

“依本宫看来，不如将彻查吏部……”

这如何使得！

世家大臣人都麻了，立即交头接耳起来。孔阁老这边，则是连嘴唇都发白了，颤声对崔逖道：

“崔大人，实在没办法了……”

“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影响到所有世家，必须要将此事摁死在郝家这个层面，不能再上升了。”

“所以，咱们必须找个人，先将温仕杰这事先顶下来，阻止长公主进一步追查吏部，否则将往事一概翻起来，恐有多位大臣牵涉其中……”

“看来，你心中已有人选。”崔逖的面色微沉：“阁老欲找谁顶罪？”

本以为还要再同崔逖说说利害关系，游说游说，没想到他干脆直接地问起人选，孔阁老愣了一下。

然后小心翼翼压低声音，带点试探道：

“首先，此人要是吏部的，否则无法为吏部的过失顶罪，堵住长公主的嘴。”

“其次，他须得对地方与世家的往来十分了解，方能趋利避害。”

“最后，顶好不要选京城世家子弟，恐引起群臣不满……”

一二三条，字字句句，都指向一个人。

此时，虽然大家仍是原地站着，但眼神气息却莫名分了楚河汉界，有心之人便能敏锐感受到所有人各成派别，唯独一人，茕茕孑立。

面膛黝黑的汉子与这大殿格格不入，他虽在人群之中，却犹如置身人群之外。

这就是林妩的最终目的。

左寒山。

“大人，没有别的法子了”孔阁老急切道。

“左寒山是最好的选择。他与那温氏家主，是昔日同窗，温仕杰的升迁亦是他一力争取的，否则以郝大人的性子，怎可能为一个死了的儿媳，给小地方的亲家补偿。”

“他既是重要经办人，又是吏部主事，而且还是地方上来的，不似京城子弟那般有根基，动一动他影响不到任何人……”

听起来十分残酷，但，说得十分在理。

充分考虑各方利益的前提下，牺牲左寒山，是将损失最小化的选择。

崔逖不是不明白。

可是……

“大人。”左寒山似有心灵感应，主动走了上来，抱一抱拳：“下官信奉皇天不负有心人，自沙汀到京城，臣每一步都兢兢业业，从无犯错，望大人明鉴。”

可是，左寒山却不是会牺牲自己，保全他人的人。

他与温仕杰，是两个反面。就如同他曾经对崔逖说的，他当官谋事不为国为民，所图的是大好前程，只想满足一己私欲。

他用自己的才能做筹码，与崔逖换取未来可期的前程。

他的追随，本质上，是一场交易。

必须保证双方的利益，才能让这段关系维持下去。

崔逖不言不语，气氛陷入僵局。

而林妩，又打破了这个僵局：

“如何呢，崔大人？”

她看似端庄肃穆，但言语中又带着隐约难辨的深意：

“此事，吏部无论如何都得本宫一个交代。现在就派人着手去彻查，崔大人以为如何？”

看似是在询问，但崔逖知道，其实是在挑衅。

林妩确实是势单力薄，能做的很少，所以她总是有的放矢，竭尽所能精准打击。沛公之意不在世家，更不在郝大人，而在于——

下一个。

左寒山，就是林妩看中的下一个人。

她要用崔逖看得见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左寒山从他身边夺走。

左寒山，又是地方氏族的代表，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早已看穿地方京城之间的矛盾，并找到世家这个庞然大物开始发烂的暗疮，精准地扎下了第一刀。

崔逖嘴巴紧抿，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身在局中是这种感觉。

愠怒，想反抗，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如别人预想发展，只能人自己的四肢躯干被人摆布，照着别人设计的路线，走向别人预定的结局。

从前只有他牵着别人的鼻子走，这次，却是别人这般对他。

而这个别人，是林妩。

“你又让崔某再次面临选择。”他面色复杂，轻声呢喃。

“而这一次，确实命中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