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城在中军主座上一觉睡到翌日清晨,直至帐外鸟鸣啁啾;
士卒操练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才将他从深沉的梦乡中唤醒。
亲兵早已备好两大桶滚烫热水,他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搓去十日积攒的泥垢、血渍与汗馊味,又换上一套偏礼仪性质的燕山军布面将军甲;
玄底色,金色线滚肩甲边,一颗金色五芒星,腰带束紧后衬得身形挺拔如松。
镜中人虽脸颊仍略显凹陷,但精神已焕然一新,眉宇间那股风尘仆仆的野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锐气。
简单用过一碗热腾腾的羊肉粥配烧饼,罗城便唤上文承,直奔长兴岛港口。
此时的港口依旧是一派繁忙景象:栈桥上,水手们喊着号子,将成捆的箭矢、火油罐、粮袋从商船上卸下;
岸边空地上,工匠正用桐油灰修补一些不知哪里来的破损小艇;
远处海面,数艘燕山海军战舰静静锚泊,帆索收拢,如蛰伏巨兽。
其中一艘体型最为雄伟的三层桨帆战舰——“镇海”号,正是燕山海军总督戚光耀的旗舰,此刻正停泊在离岸半里处的深水区,船身漆黑如墨,舰首雕着怒目睚眦,威势逼人。
两人登上一艘等候多时的小艇,桨手奋力划动,小艇如离弦之箭劈开碧波,朝着“镇海”号疾驰而去。
登舰时,罗城踩着悬梯攀上甲板,一眼便见水手们正忙着拆卸登陆小艇——这些轻型突击艇在金州卫之战中多有损伤,有的龙骨在强行登陆中受损,有的蒙皮撕裂。
水手们动作娴熟,或以桐油麻絮填补缝隙,或以铁箍加固接缝;
并且将艇上搭载的床弩逐一卸下,弓臂涂油,绞盘调试,弩机校准。
罗城无暇细看,径直穿过甲板,走向舰舯的指挥舱。
舱门推开,一股混合着海盐、羊皮纸与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戚光耀正俯身于一张铺满整张橡木桌的巨幅海图前,左手持卡尺,右手执炭笔,在辽东半岛至渤海湾的海域间反复测算,笔尖划出一道清晰而精准的航线。
他一身深蓝色常服,未穿甲,袖口卷至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神情专注如匠人雕玉。
“老戚!”
罗城大步踏入,语气半是埋怨半是调侃,“你不厚道啊!
来都不打声招呼,还伙同李陌那傻大个,抢了我盯了半个月的果子!这事儿,你说怎么解决?”
戚光耀头也不抬,笔尖未停,淡淡回道:
“你的果子可不是我吃的。
要算账,找李陌;
要打官司,去找药师理论。
别在我这儿装什么被欺负的小媳妇,耍无赖也得挑对地方。”
“我和老李奉命支援辽东战场,结果你这个主将倒好——丢下主力,带着十几骑钻进北面山沟逞英雄。
你让人怎么联络?你行踪飘忽如鬼魅,我们总不能撒网捞你吧?
要怪,就怪你自己失联。真要去告状,我倒想看看,最后挨罚的是谁?”
罗城闻言自顾自走到海图旁,手指点了点金州卫位置:
“金州卫本就是我预定的目标。
脱火赤早在半月前就带兵摸清了守军布防、粮仓位置、水井分布。
我之所以北上牵制,就是要打出一个时间差,让攻城部队能从容包围、布阵。
你们倒好,不问一声,直接动手摘桃——这不合规矩吧?
总得给我个说法,再给点补偿。”
戚光耀这才缓缓直起身,转身打量罗城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行了,别演了。说吧,想要我海军配合你做什么?我可没工夫陪你在这打嘴仗。”
罗城嘿嘿一笑,顺手抄起戚光耀案上的茶杯,仰头就灌。
可刚咽下半口,脸色骤变——
“噗!噗噗!”
他猛地吐出,眉头拧成疙瘩,“这什么鬼东西?苦得像黄连泡胆汁!你喝的这是啥?毒药?”
戚光耀一脸嫌弃,挥手示意亲兵收拾残局。
亲兵迅速上前,用软布擦拭桌面。
“那是咖啡。”
戚光耀淡淡道,“真定府最新出品,可加牛奶、糖调饮,亦可纯饮,提神醒脑,胜过浓茶十倍。”
“提神?”
罗城皱眉,从文承手中接过随身牛角壶,猛灌几口清水漱口,这才缓过劲来,“靠这种苦味醒神?我还不如拿刀在大腿上划一道,疼得清醒还快!”
吐槽完毕,他神色一敛:
“说正事。我要你配合,把这批东狄援军,全引到长兴岛边上来。”
“哦?”
“胆子不小。
辽东这几仗打下来,你麾下伤亡虽轻,但刨去伤员、后勤,能战之兵不到四千。
而你在辽东闹出那么大动静,东狄人岂会只派几千人追你?
我估摸,对方至少一万主力,且必是精锐。”
罗城却摆摆手,语气轻松得近乎戏谑:
“你猜少了。不止一万,是两万上下。
广宁方向调来一万多,盛京增援四千五千正白旗,旗号我亲眼所见——正白旗、正黄旗,还有汉军镶白领。”
“正白、正黄?”
“莫非多尔衮来了?不对……若真是多尔衮亲征,不会只是几千正白旗。
大概率是尼堪、谭泰,或是鳌拜所部。
正黄旗那边,豪格在高丽,可能是图尔格、杨古利,也可能是阿山。”
“至于汉军镶白旗……去年不是被齐州军拼得几乎覆灭?
都统王国光战死,余部溃散,怎么又冒出一支完整建制?”
“我也不清楚。”
罗城摇头,“我在北面只带十几骑游击,没抓到大鱼。
从小兵口中只撬出一句——汉军镶白旗现任都统,叫吴思贵。你听过这名字没?”
戚光耀转身走向舱壁一侧的书架,那里堆满卷宗、密报与敌情简册。
他抽出一册《东狄二臣录》,快速翻至“登州叛将”一节,目光锁定一行小字:
“吴思贵,原齐州登州卫指挥佥事,太平八年献登州城降狄,致齐州防线洞开,黄河以北尽陷。孝子,贪财好色,颇有武略。”
他合上文书,冷笑一声:“原来是他。一个三姓家奴!
登州一叛,齐州军腹背受敌,济南沦陷。此人靠踩着老东家尸骨往上爬。
如今竟坐上了汉军镶白旗都统的位置。”
罗城凑近海图,手指重重一点长兴岛:
“现在,整个辽东半岛西海岸东狄兵力已经被打空,他们就是瞎子聋子。
东狄大军,正一头扎进我设的**阵里。”
“所以?”
“我有一个计划——以长兴岛为饵,诱其主力围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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