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黑烟尚未散尽，海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息，在残阳下翻卷弥漫。

燕山军士兵正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东狄人的尸体一具具从断梁碎瓦中拖出，甲胄残破、肢体扭曲，有的肌肉尚在抽搐，有的早已僵冷。

这些尸首被集中堆放在滩头空地，浇上火油，火把掷下，烈焰腾空而起，黑烟如柱，直冲云霄，仿佛为这场血战送上的最后一道祭礼。

申时三刻，连海水都泛着铁锈般的色泽。

一艘轻巧小艇自远处舰队中驶来，缓缓靠岸——戚光耀亲自登岸而来。

燕山军主力战船吃水深，无法靠近金州卫浅滩码头，只能泊于外海，由小艇接驳。

码头旁，李陌早已和叶秋等人等候。

他手中那柄陌刀尚未归鞘，刀刃上血迹未干，在夕照下泛着幽冷红光；

一身燕山制式明光铠更是斑驳不堪——肩甲裂口、胸甲凹陷，血渍与尘土层层叠叠，显是刚从城中血战中抽身而来，连甲胄都未来得及擦拭。

戚光耀跃上码头，靴底踏在浸血的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目光扫过李陌周身狼藉，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

“我收到你的求援信，还以为你这莽夫总算长进了；

懂得借势、运筹帷幄，没想到……还是手痒忍不住亲自上阵砍人？”

李陌毫不在意地挥了挥陌刀，刀尖甩出几点血珠：

“来都来了，不亲自上战场砍几刀，总觉得差点意思。”

他顿了顿，神色稍敛，“不过说真的，这次遇到的东狄人，是真死硬。

跟我们在燕州对阵镶白旗、正红旗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他们打不过就跑，像野狗一样钻林子、遁草原；

可这次，是拼了命死战到底，半点退路都不留，连伤兵都决死冲锋。”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戚光耀迈步向堡内走去，李陌与众人连忙跟上。

他一边走，一边说：

“不然你以为，兄长为何在真定、保定、漠南、山海关接连重创东狄主力；

却始终不肯发动灭国会战？为何坚持推行‘经济封锁、耗其国力’的总体战方略？”

“东狄以武立国近百年，骑射之精、甲兵之利，确实不容小觑。

此前在燕州作战，他们身后是辽东，退可守、败可逃；

可辽东不同——这是他们几十年前从汉人手里抢来的土地，除非愿意退回白山黑水，否则一旦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自然会爆发出困兽之勇。”

他环顾四周残破街巷，语气凝重：“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东狄这几十年来，对汉人屠村掠奴、焚屋奸杀，与汉人结下的血海深仇，早已无法化解。

一旦战败，便是灭族之祸。所以今日之死战，非为忠勇，实为求生！”

众人行于金州卫残破街道之上，脚下石板被血浸透，又被尘土半掩，踩上去黏腻滑腻。

断壁残垣间，余火未熄，黑烟袅袅；

兵器碎片、断裂箭杆、破碎甲片散落各处，偶有未燃尽的火油仍在墙角“滋滋”作响。

戚光耀忽然驻足，转头看向叶秋：“叶秋，这次登陆作战，是你亲自指挥的，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都说说。”

叶秋抬手抹去脸上血灰，露出一张满是污渍却眼神锐利的脸，沉声回禀：

“回总督，首要问题出在登陆小艇的稳定性上。

小艇从战船上放下来时晃动剧烈，加之改造时加装了包铁木盾与床弩，前重后轻，重心严重前倾。

末将刚都险些栽进海里。

还有三名弟兄因船体剧烈摇晃，失足落水，幸得反应快，抓住悬梯爬回大船，未酿大祸。”

他“其次，床弩弹药配置过于单一。

破障重矢对付工事确有奇效，但面对敌军集群反冲锋时，压制力明显不足。

此次若非东狄残兵人数稀少、组织混乱，被我军火力打散，未能形成有效冲击，否则根本挡不住二三百人以上的决死冲锋——伤亡必会激增。”

戚光耀听完，微微颔首，眼中闪过赞许：“你能看出这两点，还算有点长进。”

他语气一转，郑重道：“回去后写个详细条陈交上来。

我会召集工造局与水师营务司，研究如何改进大船投放登陆艇的滑轨与缓冲装置。

至于床弩弹药，后续可增配霰射箭，一发百矢，射出后呈扇面扩散，专用于压制密集冲锋。

下次作战，便试用新配比。”

“末将遵命！”

叶秋躬身应诺，眼中已有思索之色。

戚光耀随即转向李陌打趣道：“人也砍了，城也破了，你也该回辽东了吧？

跟我回船上一起走？不然等罗城那丧门星回来，发现你把他盯了的‘金州卫这颗果子’给摘了，指不定要跟你闹什么脾气。”

李陌摸了摸后脑勺：“行，我确实该回宁远城了。

辽东这边接下来的战事，就看你们海军和罗城怎么收拾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不过我还有些后续事宜要跟脱火赤交代清楚，就不搭你的船了。之后从长兴岛寻艘商船，直接回山海关便是。”

戚光耀闻言，也不勉强，只点了点头：“也好。”

他目光扫过四周残破的防御工事：

“说起来，金州卫作为军事堡垒，东狄人的工程防御能力还是差了点意思。

全是些木质箭楼、夯土矮墙，连一道青砖包砌的永备工事都没有；

更别说地下藏兵洞、暗堡了。

对付起来，确实没什么技术含量。”

说话间，众人已至金州卫中央军堡中。

堡门半塌，焦木横斜，两名燕山军士卒持刀守卫，见主将至，立即肃立。

脱火赤上前一步，抱拳禀报：“李指挥、戚总督，城内残敌已全部肃清。

只俘东狄镶蓝旗伤兵十七人，皆已看押于马厩处，后续如何处置，请二位示下。”

李陌看向戚光耀，略一示意，请他先表态。

戚光耀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我只管海上战事，陆上善后，还是你这位陆战前线指挥官说了算。”

李陌当即沉声下令：“金州卫的东狄人在辽东屠戮汉民无数，焚村掠奴，罪孽滔天，被包围还杀我汉人负隅顽抗，此等残兵，不必留活口——全部就地处决吧。

“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