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不是船票是钱

翌日清晨,长兴岛南岸。

滞留于此的数万辽东汉民与高丽壮丁自简陋窝棚中陆续醒来;

眼中仍带着昨夜未散的惶惑与不安——毕竟,在这片曾被东狄铁蹄踏碎的土地上,安稳二字,早已成了奢侈。

可当他们揉着惺忪睡眼,望向码头方向时,却齐齐怔住。

一夜之间,长兴岛码头竟已大变模样!

东面那片原本空旷的空地,如今竟如春笋破土,拔起一排排灰布帐篷,纵横有序,错落有致。

一圈圈木栅虽尚未完全修筑完毕,却已清晰划分出一片独立区域。

帐篷外,各色商贩幌子随晨风轻摆:

有“成衣铺”“皮袄行”“毡毯坊”的招牌;

还有“针线缝补”“鞋履专卖”的布幡迎风招展。

吃食摊前虽无米面主粮,却堆满腌菜坛子、咸鱼干、风干海带、大酱缸与晒得透亮的干货,咸香混着海腥,在晨风中飘散,勾得人腹中咕咕作响。

更令人动容的是,角落处专设了妇女儿童区,胭脂水粉虽简,却是真货;

铜镜锃亮,梳篦整齐;

拨浪鼓、布偶堆满竹筐,色彩鲜亮,引得几个小娃踮脚张望,眼睛瞪得溜圆。

“这拨浪鼓真好看……”

一位衣衫褴褛的妇人蹲在摊前,指尖轻轻抚过鼓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家娃长这么大,还没玩过这些呢。”

身旁另一妇人点头,眼中含泪:“就给他买一个,燕山军发的不是船票是钱。

让他也高兴高兴——咱做娘的,连这点都给不了,心里难受啊。”

不远处,农具摊位更是人头攒动。

锄头、镰刀、铁锹、镐头,皆是新打制。

甚至还有娱乐摊子,摆着骰子、牌九,连几张印着古怪人物与符文的“昆特牌”也赫然在列——此乃燕山军的新奇玩意儿,士卒闲暇时常以此博弈解闷。

这,便是燕山军划定的随军军贸区。

除酒类、软件硬化服务业等黑产严禁外,其余百物皆可交易。

此乃北海提督戚光耀对随船商贩的额外恩赏——免税之外,允其于战区依军令设市,以物资换流通,以流通稳人心。

条件唯二:

一曰携足燕山军指定之物资外,能带什么随意;

二曰借出船只,供流民转运。

如此,方得入场经营,赚取厚利。

军贸区甫一开张,原驻守长兴岛、负责码头管理的罗城所部数百攻城兵,便如卸千斤重担,松了口气,大大咧咧涌入其中,直奔鞋摊。

这几日为抢修码头雏形,他们日夜赤脚踩沙踏水,苦不堪言。

军靴虽厚,却经不住海水浸泡、盐粒钻缝,穿一日便湿透发臭,脚趾发痒。

而辽东奴民因常年赤足劳作,脚底茧厚如牛皮,反比这些“正规军”脚底板更耐折腾。

海边高盐度的沙滩磨得脚底满是细小伤口,夜里疼得辗转难眠。

“草鞋三文一双!结实耐穿!”

“靰鞡十五文!牛皮面,猪皮里,内填靰鞡草,防潮保暖,走雪踏沙都不怕!”

鞋摊前吆喝声此起彼伏。

士兵们有的舍不得花钱,随便买两双草鞋应急,有的则豪气换上一双正宗靰鞡。

“这靰鞡看着就厚实!”

一名士兵掂量着新鞋,咧嘴笑道,“往后再踩沙滩、沾海水,总不至于再磨脚了!”

说罢,爽快付钱。

不远处,几个辽民站在外围观望。

同伴苦笑:“先攒票子买农具吧。

鞋子能凑活就凑活——种了地,才能长久过日子。”

这边士兵采买正欢,那边辽民与高丽壮丁却陷入更大震惊;

他们终于明白,燕山军发的那些“票子”不是船票,而是钱!

这些天,燕山军按劳按日计工,每日发放几张印有数字与人像的纸质凭证。

上面写着“壹”“伍”“拾”“佰”等字样,正面印着一位面容清癯的青年年男子。

识字者悄悄说,那是定国公张克,燕山军的缔造者,辽东义军心中的“活菩萨”。

起初,众人只以为票子越多,越能优先登船。

有胆大的汉子攥着票子,小心翼翼找到管事燕山军官:“这……真能买东西?”

“当然!”

管事不耐烦挥手,“之前都给你们说过啦!你们不信啊?”

有人迟疑:“会不会是骗人的?以前大魏也发‘大魏宝钞’,最后啥都换不了。”

另一人摇头:“不一样!你看军爷也用这个买鞋——若是假的,他们能答应?”

议论间,不少人咬牙跟了进去。

一名中年辽民最先冲到农具摊前,急切问:“掌柜的,有种子卖吗?

我想买点回去,等安定下来好种地糊口。”

商贩摇头,耐心解释:“老汉,种子不卖。

但农具随便挑——锄头、镐头都有。”

他甚至主动介绍起燕山军屯田政策:“你也不用愁种子。

燕山军推行屯田制,头一年会给每户发放种粮,就为防奸商用陈谷秕籽坑人。

你只管买好农具,到了安置地,自然有种粮可种。”

中年辽民闻言,如释重负,当即用所有票子换了一把锄头、一把镐头,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脸上露出久违笑容。

旁边两人凑近问:“老哥,这锄头好使不?多少钱?”

“看着就结实!票子也不贵,够我干四天活的工钱。”

“我也想买把镐头……东狄人管制铁器,只让用木镐头,累死人。”

“不管地肥不肥,是自己的就好!咱好好伺候,总能种出粮食来。”

军贸区内最热闹的,却是写家信的摊子。

几十个由商船文书、账房临时担任笔杆子的书案前,排起了百米长龙。

燕山军士兵持棍维持秩序,避免拥挤踩踏。

燕山军驿站虽可寄信,但长兴岛临时驿站事务繁重;

统计人口、检疫防疫、安排登船,无暇提供代写服务;

索性将这“苍蝇腿”生意让与随军商贩,限价——十文一封,限三百字以内。

“文曲星先生,帮我写给我爹娘……”

一名青年刚开口,眼泪便夺眶而出,“我家在昌黎县碣石山南面的西沙河村……

就说我还活着,让他们别担心。

孩儿不孝,三年前,我被官差抓走,送到辽东做‘猪崽’。

临走还是春天,地里的活没干完……弟弟太小,没力气;

爹身体又不好,不知这些年交了租子,能不能活下去。”

他抹泪哽咽:“告诉他们,我很快就能回燕州了!燕山军要分田给我。

让他们到我屯田的地方找我——咱们家,终于有自己的田了!

一定要来,我给他们养老......”

文书待他平复,才继续落笔。

队伍中,一名脸上带疤的汉子低声道:“写给我妻,我家在沧县小代庄。

就说我没死,跟着燕山军到了这儿。

这几年,让她受苦了,带孩子不容易。

告诉她,我很快就回去,分了田,好好种地,再也不分开。”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再问问娃子多大了,还记得爹吗?

若记不清……等我回去,给她买拨浪鼓。”

文书飞笔疾书,心中却如压巨石。

这样的倾诉,他从一早听了太多。

每一句,都浸着血泪。

燕州此前在伪燕宰相宇文弘、伪帝曹溥治下,对东狄卑躬屈膝,以“父事之”。

年年进贡金银、丝绸、瓷器不说,更需输送数万青壮为奴!

那些被掳至辽东的汉民,头一年死亡率高达三成——冻饿、鞭笞、疫病、矿难,无日无之。

能活过三五年者已是侥幸,活十年者凤毛麟角,至于寿终正寝的汉民除了汉奸?

一个都没有!

这,便是辽东人口“年轻化”的真相;

不是人活得久,而是根本活不到老。

东狄人只需不断鞭挞、压榨、替换,便永无“老龄化”之忧。

燕山血旗:开局千户所暴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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