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金陵键盘侠

翌日辰时,金陵武定门附近的“清风楼”茶楼已是人声鼎沸。

梨花木窗敞开着,裹挟着市井烟火气的晨风穿堂而过,吹散了些许氤氲茶烟。

一张靠内的八仙桌旁围满了人;

贩夫走卒、本地闲汉、行脚商贾,一壶碧螺春,一碟五香瓜子,便足以撬开话匣子。

东家长西家短,荤段子夹着官场秘闻,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连檐角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走。

“哎,你们听说了吗?”

一个身着锦缎长衫、八字胡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商人放下青瓷茶盏,压低嗓音,眼中却难掩得意;

“我表亲在通济门当差,昨夜喝高了,漏了口风;

那燕山军被‘王师’击溃的事,根本就全是假的!

军机处那帮阉党,瞒着陛下和百官,私下跟燕山贼首张克议和了!

还封他什么‘镇北王’!这帮阉贼胆子真大,不是通敌叛国是什么?”

话音未落,邻桌一个青色短打、腰杆笔直如松的中年汉子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这消息早过时了!

我侄儿在国子监读书,之前偷偷告诉我;

从雨花门、武定门运进城的那些敲锣打鼓的‘军功人头’;

根本不是燕山军的,全是江北百姓的脑袋!”

他左右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却压不住骨子里的愤懑:

“燕山军早就撤了,可那些阉党的狗腿子还在江北烧杀抢掠发大财赚官帽子;

拿江北百姓的人头充数,好往上爬!你们知道黄木岗外那个姓王的衙内吗?”

“嗤——”

斜对面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慢悠悠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

“咱金陵的衙内,哪个不是住洪武门到承天门的黄金地段?

再不济也在大功坊、清凉门、常府街这些贵地扎根。

黄木岗?那都快挨着翠屏山野坟堆了,荒得连狗都不拉屎,哪来的衙内?

你当咱爷们儿是外乡人,好糊弄?”

中年汉子不恼,反而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这衙内可不一般,是宫里那位当今圣上身边红人王振的亲侄儿!

家里的独苗!这次在江北‘立了大功’;

不到俩月从百户一路提拔成卫指挥,一步登天,风光得紧呐!”

白胡子老头眉头一皱,手指摩挲着胡须,忽然眼神一凛:

“狗日的……莫非是那黄木岗‘王跋扈’?

不对啊,去年在陈墟村强占民妇,把老高头家媳妇活活糟蹋致死;

应天府抓了个现行,去年东狄人过黄河那会儿秋后判了斩立决!

俺还特意跑去法场看热闹,可惜离得远;

那小子脸上血糊糊的,没看清脸……当时还说,老天有眼,恶有恶报!”

“你老头子就是少见多怪!”

汉子冷笑,身子往前一倾,几乎贴到桌面中央,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却藏不住那份揭露真相的快意;

“那砍头的,是个替死鬼——刑部从街上拉的一只外乡‘白鸭’。

真身在家躲了半年,改名换姓,从前叫王耀祖,如今叫王忠!

谁让人家有个豁得出去的叔叔呢?

一刀切了子孙根,进宫当太监,硬是用下半辈子的屈辱,给后辈换来了锦绣前程!”

满桌哗然,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声里却掺着酸涩与荒诞:

“啧啧,这般豁得出去的叔叔,我可没有!若有这等长辈,我也……咳咳!”

“人家这才叫会算计!一刀下去,换后辈飞黄腾达,值了!”

“一年进去太监那么多,有几个混出头的,你割了也是进去干伺候人的活。”

八字胡商人见风头被抢,脸色涨红;

像极了钓了半天鱼空军却被后来者一竿起了大货的钓鱼佬。

他一咬牙,索性抛出压箱底的秘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亢奋:

“你们这些都不算啥!

我这些日子跑江北运货,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江北有一首《万民伞谣》,唱得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那帮过了江的丘八不知廉耻,简直把大魏的脸面踩进泥里!”

他不顾四周投来的惊疑目光,昂首高唱,嗓音沙哑却铿锵:

“盼万岁,望万岁,万岁渡江更遭殃。

想王师,盼王师,王师未至米面涨。

征钱粮,抓壮丁,要了钱来又要命。

东拜佛,西焚香,万民伞下血泪藏;

燕山来时犹可活,王师北渡无处藏。

小伙子抓去砍人头,媳妇娘们遭了殃。

衣服、米粮被抢光,鸡鸭牛羊被杀光。

三光!三光!王师过后无余粮!

万民伞,万民伞,遮得官袍染血光!”

最后一句落下,他重重一掌拍在桌上。

整座茶楼霎时鸦雀无声。

下棋的忘了落子,嗑瓜子的停了手,连灶上烧水的铜壶嘶鸣都显得刺耳。

众人怔怔望着他,仿佛刚从一场酣梦中惊醒,却跌入更深的噩梦。

“合着……”

一个年轻白面书生喃喃道,脸色惨白如纸,“江北送来赞扬陛下武功仁德的‘万民伞’,竟是这么撑起来的?那还成天的往从北面送过来?”

“阉党乱政,蒙蔽圣听,祸国殃民至此!”

一位老者捶胸顿足,眼中含泪,“都是那群没卵子的货蒙蔽了圣上,陛下还是好的。”

白胡子老头长叹一声,摇头低语:

“唉……这满朝文武就没人敢提醒陛下一句吗?这般下去,大魏的江山……”

“谁敢说啊!”

一个青年愤然插话,声音颤抖却悲怆;

“我听说钦天监监正、御史台几位大人、国子监祭酒……

前些日子都想上书,结果呢?不是廷杖打得半死,就是流放岭南那等不毛之地!

如今这金陵城,早成了阉党的天下!谁能说?谁敢说?”

众人纷纷点头,议论声渐起,悲愤、无奈、恐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座不起眼的小茶楼。

就在此时——

“哐当!”

一声巨响,半开的茶楼门另外一半被狠狠踹开!

寒光乍现。

一群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狼似虎涌入。

刀鞘相撞,发出刺耳铮鸣。

他们迅速散开,堵死前后门、楼梯口、窗棂边,将整座清风楼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百户踏步上前,目光如鹰隼扫过全场,厉声咆哮:

“接到线报,有人在此妖言惑众、诽谤朝廷!

私通燕山军,乃是逆党!”

话音未落,茶楼内顿时炸开锅。

刚才还慷慨激昂的面孔瞬间扭曲成惊恐,有人瘫软在地,有人跪地磕头,有人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喧闹的市井烟火,顷刻化作修罗炼狱。

而那首《万民谣》,却仿佛有了生命,在众人颤抖的脑海间无声回荡——

万民伞下血泪藏……

燕山血旗:开局千户所暴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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