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格里斯河的阴云
波斯湾的暖湿气流在冬季也难抵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干冷。
灰黄的天空下,底格里斯河浑浊的河水蜿蜒流过,河畔那座曾经被誉为“和平之城”的巴格达,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与猜忌之中。
张又鸣骑在战马上,立于城外一处土丘,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这座历史名城。
高大的土坯城墙依旧雄伟,但多处可见修补的痕迹。
城墙上旗帜杂乱,除了奥斯曼新月旗,还能看到一些本地部落和教派的徽记。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人影绰绰,戒备森严。
“将军,和我们一个月前得到的情报完全不同。”副将陈策在一旁低声道,“当时线报说,城内的逊尼派和什叶派长老正在为是否向奥斯曼苏丹求援而争吵不休,守军士气低落。可现在……”
“现在他们铁板一块,要跟我们死磕到底。”张又鸣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他麾下集结了一万精锐明军,以及近两万来自波斯、库尔德地区的仆从军,兵力雄厚,后勤充足。
得益于李奇打通并巩固的海路,本以为只结优势兵力就可以趁奥斯曼帝国主力被牵制在欧洲,本地势力分裂之际,一举拿下这座两河流域的重镇。
没想到,巴格达竟然变成了一块难啃的骨头。
“城里肯定出事了。”张又鸣断定,“有外力介入,而且手段高明,迅速弥合了内部分歧。”
很快,侦察骑兵和潜伏在城内的少数暗线,冒死传回支离破碎的信息,拼凑出一个惊人的事实。
大约二十天前,一批自称来自东方“清国”的使者,实为多尔衮派出的精锐间谍和策反专家,携带重金和承诺,秘密潜入巴格达。
他们精准地找到了城内几个关键人物——一个因税收问题对奥斯曼总督不满的大商人,一个渴望更大权力的逊尼派军事长官,一个与什叶派圣地纳杰夫关系密切但被排挤的宗教学者。
清国使者的手段极其老练:对大商人,许以战后垄断贸易的特权;对军事长官,承诺支持他成为新的“巴格达王”;对宗教学者,则暗示可以帮助他压倒在纳杰夫的对手。
更重要的是,他们巧妙利用并激化了城内本就存在的派系矛盾,制造了几起针对不同派别的“明军奸细袭击”假象,成功地将各方的恐惧和怒火转移到了城外明军身上。
然后,他们在城内开展了大清洗,利用各个派别相互猜疑开展了大清洗。
“明国人要来了!他们会烧毁我们的清真寺,掠夺我们的财富,把我们的男人杀光,女人和孩子卖为奴隶!”类似的谣言在清国间谍的推动下迅速蔓延。
不管是谁,只要对清国间谍不满,就会迅速成为谣言的攻击对象,很快被清洗,进行肉身消灭。
同时,清国间谍还带来了“清国大军即将西进,与奥斯曼联手共抗明国”的“可靠消息”。
消息半真半假,多尔衮确实在策动新一轮西征,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给了城内抵抗派一颗定心丸。
于是,在威逼(制造共同敌人)利诱(许以个人好处)和外部“强援”的假象下,原本一盘散沙的巴格达各方势力,竟被清国间谍在短时间内捏合起来,推举那位被收买的军事长官为临时城主,整合了城内各派武装,决心死守。
“好一个‘以夷制夷’,釜底抽薪!”张又鸣听完汇报,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远在万里之外的多尔衮,竟然能将手伸到两河流域,还给自己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多尔衮真好手段。
但实力才是王者,明军迅速开始了围城。
围城伊始,麻烦不止来自坚固的城墙。
巴格达周边,是广袤的阿拉伯沙漠和星罗棋布的绿洲部落。
这些部落民风彪悍,骑术精湛,历来是各方势力争取的对象。
奥斯曼帝国统治时期,对他们采取羁縻政策,时而拉拢,时而镇压。
明军到来前,张又鸣也曾派遣使者,携带礼物和承诺,试图争取一些较大部落的中立甚至支持。
起初有些部落态度暧昧,表示只要明军不侵犯他们的草场和水源,他们可以两不相帮。
然而,巴格达突然易主并决心抵抗,打破了脆弱的平衡。
清国间谍显然也把手伸到了这里。
更多的金银、更诱人的承诺,被秘密送往几个有影响力的贝都因部落酋长手中。
同时更多的凶杀案,更多的恐怖袭击被安到明军的头上,谣言满天飞,让各部落对大明的恨意更深。
于是,当明军开始在巴格达城外构筑营垒、挖掘工事时,来自沙漠的袭击开始了。
这些部落骑兵来去如风,熟悉地形。
他们不正面冲击明军严整的大阵,而是专挑落单的巡逻队、运输补给的小队、在外围取水的士兵下手。
弓箭在马背上精准射出,抢了东西或砍倒几个人就跑,等明军大队赶来,早已消失在沙丘之后。
底格里斯河东岸的荒漠,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着扭曲的热浪。
一支由三十辆牛车组成的车队,在干燥的河床上蹒跚前行,车轮深深陷入松软的沙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车上装载的是组装大型攻城槌和云梯的关键木制构件和铁制零件,是从后方工坊紧急调运来的。
护卫车队的是一支百人队,队长是个叫孙百户的远征军老兵,此刻正烦躁地抹着额头的汗,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单调而危险的黄褐色地平线。
他手下这一百人,有六十个是刚补充进来的新兵——其中就包括在阿巴科应征入伍的斯拉夫人伊沃。
伊沃被分到了陆战队先遣队,但因为这次运输任务缺人,他们小队被临时抽调来护卫。
他骑着一匹从波斯仆从军那里换来的矮种马,身上穿着不太合身的明军号衣,背着燧发枪,腰挎弯刀,高大的身材在队伍中很显眼。
他努力回忆着教官教过的警戒队形和旗语,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对新环境的紧张与好奇。
“都打起精神!这鬼地方鸟不拉屎,正是那些沙漠强盗最爱下手的路段!”孙百户嘶哑地吼着,“前后斥候放远点!眼睛都给我瞪大喽!”
队伍沉闷地前进。
除了车轴的吱嘎声、牛马的喘息和偶尔的鞭响,只有热风卷着沙粒打在盔甲上的细微声响。
时间仿佛被热浪拉长了。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类似鸟鸣的唿哨——那是斥候发出的预警信号!
孙百户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敌袭!列圆阵!护住车队!”
然而,命令尚未完全传达,两侧低矮的沙丘后,如同从地底钻出一般,猛地跃出上百骑黑影!
他们裹着头巾,身穿宽大的黑袍,手中的弯刀和弓箭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没有呐喊,只有密集的马蹄敲击沙地的闷响和弓弦震动的嗡嗡声!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两侧泼洒而来!
猝不及防之下,外围的明军士兵瞬间倒下了十几个,惨叫声打破了沙漠的寂静。
“稳住!火枪手,前列跪姿!”孙百户挥刀格开一支流矢,声嘶力竭。
新兵们慌乱地试图执行命令,但队形已然有些散乱。
伊沃本能地伏低身体,端起火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心脏狂跳。
他看见一个同队的新兵被箭射中脖颈,哼都没哼就栽下马去。
贝都因骑兵的第一波箭雨后,并未直接冲阵,而是如同水流般分成两股,绕着明军车队开始高速盘旋,寻找薄弱点。
他们的骑术精湛,在马背上也能张弓搭箭,不断将箭矢抛射入明军队列,造成持续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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