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入海令
福州,马尾造船厂。
巨大的船坞内,龙骨如巨兽的脊骨匍匐,工匠们的号子声与铁锤敲击声震耳欲聋。
空气里弥漫着松木、桐油和热铁的气息。
留守南京、总理后勤与国内事务的张汉,在江南造船总办郑鸿逵的陪同下,巡视着即将下水的三艘新式“威远级”巡航舰。
战舰线条流畅,侧舷炮位密集,融合了欧洲设计与大明工艺,堪称这个时代的杰作。
但张汉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
“鸿逵,这三艘何时能加入船队前往波斯湾?”张汉问道,声音在嘈杂的工坊里依然清晰。
郑鸿逵,这位郑芝龙的族弟,如今是大明官方造船的总办,对海事了如指掌。
他捻着短须估算:“最快也需两月整备,航行至波斯湾……至少三个月后了。”
“太慢了。”张汉摇头,望向东南海天的方向,“总督亲征,舰队万里悬远。
阿拉伯海局势诡谲,英国人不怀好意,葡萄牙、荷兰态度暧昧,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海盗……仅靠官方舰队,终究力有未逮。大海茫茫,变数太多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私人牵挂:“而且……少红也在船上。”
莫少红不仅是李奇航海的技术顾问,舰队总指挥,更是他张汉的妻子。
郑鸿逵理解张汉的忧虑,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张公,只靠官家造船,确实鞭长莫及。何不效仿当年戚公抗倭、乃至国姓爷纵横海上的旧事?借民力以壮国威!”
“哦?细说。”
“朝廷可颁下一道‘千帆入海令’。”郑鸿逵显然深思熟虑过。
“不论船东是谁,闽浙粤的商人、海主、甚至南洋归侨,只要其船符合规制,愿悬挂大明旗,听从水师号令,加入对外护航或征战序列,朝廷便按船只吨位,每年给予造船价三分之一乃至更多的‘护航补贴’!战时若缴获敌船货物,除朝廷抽成外,余者由参战各船按出力与吨位分配!”
张汉眼中一亮。
这政策可谓一举数得:朝廷以相对较低的成本,迅速扩充海上力量。
海商得以合法武装,并获得稳定补贴,降低远航风险。
战时劫掠合法化,更能激发民间武力。
最重要的是,能将游离于官府之外的海上力量,纳入大明体制,增强控制。
“妙!”张汉抚掌,“如此一来,我大明在印度洋,顷刻间可多得数百甚至上千艘可用之船!虽非战舰,但武装商船成群结队,亦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英国人玩私掠,我们就用‘合法民勇’对冲!”
他当即拍板:“即刻拟订细则!补贴按吨位与船龄分级,新造大船补贴从优!加入舰队需登记造册,接受水师指派军官督导,但日常经营自主。战利品分配,必须公平公开,由督战官记录。”
“千帆入海令”及配套的《民间武装商船辅助舰队章程》以惊人的速度通过朝廷决议,明发天下。
诏令特意强调,此为“非常时期,借助民力,共御外侮,开拓海疆”之策。
东南沿海,瞬间沸腾。
首先是闽南泉州、漳州。
这里是郑氏旧部与海商云集之地。
诏令到达当日,郑家旧宅,如今已归公,但仍由郑氏族人居住,便门庭若市。
老船主们抚摸着褪色的海图,眼睛发亮:“朝廷这是要学咱们当年‘十八芝’的路数啊!补贴造船,合法抢掠……这买卖,做得过!”
“郑三爷,您老发句话,咱们几家合股,造几艘大的?就照着当年‘大熕船’的底子,装上弗朗机炮!”
粤省广州、潮州。
十三行里算盘声比以往更急。
“王掌柜,算清楚了没?一艘两千料的广船,朝廷补贴多少?”
“刨去料钱工钱,只要跑一趟波斯湾跟着水师转一圈,补贴就回本大半!若能捞着条葡萄牙运香料的船……嘶!”
江浙的丝绸、茶叶巨商也不甘落后。
他们或许不擅刀兵,但擅长算计。
“跟着朝廷舰队走,安全无虞,还能做买卖。这补贴等于白捡。船造大点,多装货,补贴更多。就算不打仗,这远洋贸易也值了!”
不仅仅是巨商大贾。
沿海许多县乡,原本就有集资造船跑海的传统。
如今有了朝廷补贴和劫掠许可,更是激发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宗族祠堂里,长老们拍板:“族里出钱,造两艘大船!后生仔有胆识的报名,跟朝廷水师出去见世面,赚银子!死了残了,族里抚恤加倍!”
一时之间,从辽东到琼州,处处可见热火朝天的造船景象。
官方船厂的订单排到两年后,民间船坞更是遍地开花。
大木从闽赣深山、从南洋雨林源源不断运来。
铁匠铺日夜赶工铸造炮座、锚链。
原本用于内河漕运的某些船型,也被改造以适应海洋。
登记点前排起长龙。
船主们带着地契、保书、船匠证明,急切地想把自己的船纳入“辅助舰队”名录,领取那诱人的补贴和合法劫掠的资格。
水师派出的审核官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核查船只质量、武装情况,又要对船主、船长进行简单的背景调查和“忠诚教育”。
短短一个月,登记在册、符合标准的“民间辅助舰船”已超过四百艘,总吨位远超此时大明官方主力舰队!
虽然这些船大小不一、武装各异,船员素质参差,但那股被利益和国家荣誉共同激发出来的狂热与能量,让整个大明沿海充满了一种躁动而强悍的气息。
张汉在南京收到各地雪片般飞来的汇报,既感欣慰,又隐隐不安。
民力如潮,可载舟,亦可覆舟。
如何有效管理、调度这股庞大的民间海上力量,使其真正成为帝国扩张的助力而非祸乱之源,成了比造船更严峻的考验。
他下令在福州、广州、宁波三地设立“辅助舰队统筹司”,由水师军官、户部官员、以及有威望的地方海商代表共同组成,负责船只调度、补贴发放、战利品分配裁定及纪律监督。
同时,加快培训和派遣更多的“督战官”、“联络官”到即将出海的民船队中。
印度洋,科伦坡以西海域。
碧波万顷之下,暗流从未停息。
沈墨率领的“幽灵舰队”依旧神出鬼没,持续袭扰着英国及其盟友的航运。
但英国人的反击也日益凌厉,加强了护航,并开始悬赏搜捕“海盗”。
这一日,沈墨的座舰,那是一艘改装过的荷兰弗鲁特船,正伪装成葡萄牙商船,在马尔代夫以北游弋。
了望哨突然报告:“东北方向发现大型船队!至少二十艘以上!种类很杂,有广船、福船、鸟船……都挂着咱大明的日月旗!还有水师的引导旗!”
沈墨一惊,连忙举起望远镜。
只见海天相接处,帆影幢幢,一支庞大的混合船队正浩浩荡荡驶来。
为首的是一艘明军标准的“海”字号巡航舰,其后跟随的船只却五花八门。
有船首彩绘犀鸟眼的闽南大熕船,有船身修长的浙直鸟船,有方头方脑的广东米艇改造的武装船……大大小小,足有三十余艘。
虽然队形不如正规舰队严整,但那股子百舸争流、意气风发的气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很快,双方通过旗语取得联系。
那支船队,正是第一批响应“千帆入海令”、从广州出发,经马六甲、科伦坡,前往波斯湾的“大明东南民勇第一联合船队”。
带队的水师军官是位年轻的千总,见到沈墨,激动地报告:“沈大人!我们是奉张汉总理及广州统筹司之命,前往波斯湾听候总督调遣!”
“沿途已在暹罗湾驱散了一股疑似受雇于葡萄牙人的小海盗,在锡兰以东救了一艘被荷兰船刁难的咱大明商船!”
沈墨登上为首的民船之一。
船主是个精悍的闽南汉子,姓陈,脸上带着海风刻出的深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大人!朝廷这政策太好了!咱这船,新造的,两千五百料,装了八门炮!朝廷补了咱好多银子!这趟出来,跟着王师,既能做买卖,又能找那些红毛鬼的晦气,赚战利品!兄弟们干劲足着呢!”
沈墨巡视了几艘船,发现虽然装备和训练水平参差不齐,但士气普遍高昂,船主和船员都摩拳擦掌,盼着能立下战功,分得厚利。
他们也普遍接受了水师派来的联络官指导,基本号令能够听从。
看着这支突然出现的生力军,沈墨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一方面,力量确实大大增强了,英国人面临的骚扰压力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另一方面,这么多不受严格军纪约束的武装民船涌入本就混乱的阿拉伯海,会带来多少不可预知的变数?
他们会严格听从号令吗?会否劫掠时不分敌我?会否与友邦船只发生冲突?
但无论如何,这股力量已经到来。
沈墨迅速调整策略,他将自己的“幽灵舰队”化整为零,分出几个小队,分别混入或引导这几支庞大的民勇船队,为他们提供情报和战术指导,同时也起着监督和制约的作用。
于是,阿拉伯海的海面上,出现了一种新的、令欧洲航海者头皮发麻的景象:不再是零星难寻的“幽灵海盗”,而是成群结队、明目张胆悬挂大明旗帜的武装商船队。
他们有时分散行动,袭扰航线;有时聚集起来,护卫着大规模的大明商船队;有时甚至敢对落单的英国或葡萄牙巡逻舰进行挑衅性包围。
他们不像正规海军那样追求歼灭战,而是像狼群一样,撕咬、骚扰、抢夺落单的“猎物”,打完就跑,利用数量优势和复杂航道周旋。
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护航成本急剧上升,航运保险费用飞涨,许多原本与英国合作的印度土邦商人也开始动摇——跟着大明船队走,似乎更安全,还有补贴和劫掠分红?
消息传回,总督康沃利斯爵士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原以为明朝的“私掠战”只是小打小闹,没想到对方直接掀桌子,发动了一场“人民战争”式的海上总体战。
“这群疯狂的中国人!他们到底派出了多少船?”康沃利斯看着损失报告,手都在抖。
布莱克舰长面色凝重:“无法精确统计,总督阁下。我们的船在阿拉伯海北部、波斯湾入口,每天都能遇到新的中国武装商船队。他们像蝗虫一样……不,像鲨鱼群。”
“而且,他们的情报非常灵通,总能避开我们的主力巡逻队,专门袭击防御薄弱的目标。”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康沃利斯咬牙切齿,“我们必须做出更强硬的回应!向伦敦求援的请求有回音了吗?”
“内阁还在争论,但皇家海军印度洋分舰队指挥官霍克勋爵已经表示,可以派遣两艘战列舰和三艘巡航舰前来‘维护航行自由’。”
“不够!远远不够!”康沃利斯吼道,“我们要让明朝人知道,海洋的游戏规则,不是他们说了算!”
他大吼着说道:“通知阿什利,还有我们在里斯本和海牙的朋友,是时候认真谈一谈了!”
“另外,授权我们所有的船长,遇到中国武装商船,无需警告,可以主动攻击!悬赏翻倍!我要让阿拉伯海变成中国船的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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