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后，天光大亮透过窗纱洒进惜春坞，元华那边就遣了人来。
来的是元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岑姑姑，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各端着一只红木托盘。
岑姑姑在廊下候了片刻，隔着门帘轻声禀道：“郡主，长公主让奴婢来传话，今日要带郡主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回京安路上时，太后娘娘就写了好几封信来，念叨着要见郡主。”
年婧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埋进软枕里磨蹭了好一会儿。
狼玄从枕头边探出脑袋，拿爪子扒拉了一下年婧的头发，又被她轻轻拍了回去。
杜嬷嬷掀了门帘进来，见她还缩在被子里，忍不住抿嘴笑了，走到床边低声劝道：“郡主，该起了，岑姑姑在外头等着呢，长公主那边也快收拾妥当了，咱们可不能迟了。”
“好……我这就起。”
年婧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歪头看向杜嬷嬷。
杜嬷嬷见郡主如此可爱，唇角不由得上扬，她转过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青芜、绯棠和素凝、黛烟端着温水和梳洗用具进到屋内，杜嬷嬷则转身去衣橱前替年婧挑今日要穿的衣裳。
在年婧洗漱时，杜嬷嬷捧着一套仔细叠好的衣裙，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语气很是温柔
“郡主，天气渐冷，今儿风又大，不能穿太单薄，老奴替您挑了一身，您瞧瞧合不合心意。”
年婧闻言低头看过去，上衣是件樱粉绣桂花夹棉褙子，领口和袖口各镶了圈雪白兔毛，看着就暖和。
下身则是一条浅杏色贡罗马面裙，裙摆处用银线绣了一圈细碎的白菊，走动时银光闪动。
“嬷嬷挑的就是好看。”
年婧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褙子上的兔毛滚边，心里不停的点头，小姑娘就是要穿粉嫩的颜色！
狼玄斜了眼年婧：老妖怪。
001杵着下巴认同点头。
黛烟和绯棠手脚麻利地服侍她更衣，然后年婧坐到妆台前，青芜执起犀角梳，从她额前开始，一缕一缕地往脑后梳。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青芜就将年婧的乌发梳成了交心髻。
年婧左右端详了一下发髻，这才满意地拿起发饰递给了青芜。
青芜将两朵海棠绒花发簪簪在交心髻的两侧，又在髻心正中插了一支稍小的，最后在鬓边补了两支金色蝴蝶小簪。
那蝴蝶小簪做得精巧，蝶翅薄如蝉翼，轻轻一碰便微微颤动。
发髻整理好，绯棠捧来一只紫檀木匣，从里面取出圣上之前赐与年婧的福鎏璎珞
那是一个镂空缠枝莲纹的金项圈，下缘坠着数枚小巧的莲花金铃，每一枚铃铛上都嵌了一颗滚圆的珍珠。
绯棠小心翼翼地将璎珞戴在年婧颈间，金铃轻轻相撞，发出一串清越的声响。
“郡主戴着真好看。”素凝在一旁看得眼睛亮晶晶的。
“嘴甜。”
年婧笑着站起身，杜嬷嬷上前替她整理了下衣服，绕着她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一处不妥帖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郡主今日气色好，太后娘娘见了必定欢喜。”
“我也觉得是！”年婧提起裙子转了个圈，认同的看向杜嬷嬷。
这时岑姑姑在外头又催了一遍，说长公主已经收拾好了，马车也已备好。
“来了！”
年婧应了一声，在杜嬷嬷的陪同下出了惜春坞。
穿过月亮门，走过银杏甬道，远远便看见元华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等她。
元华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织锦大袖披袄，发髻梳成半翻髻，簪了一支赤金衔珠九尾凤钗，看着温柔又华贵。
年婧快步走前，元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底露出满意的笑意，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蝴蝶小簪，温声叮
“今日进宫见你外祖母不必太过拘谨，她从小最疼你，将你当做的珍宝，你定要多与她老人家亲近。”
“是，娘！”
年婧点头应下，这元华虽然不是太后所出，但丧母后就被先帝抱到太后身边抚养，太后待她与亲生无异。
贺璟瑶作为元华的独女，自然也是太后心尖上的外孙女。
所以，对太后就跟对贾母一样就行，这些老人家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家孙孙卖乖。
元华温柔牵着年婧的手往外走，公主府大门外，那辆凤络云舆已经备好，雪色御马昂首，马颈下的金铃在风里轻轻晃动。
随行侍卫分列两侧，侍从和侍女们各就其位，排场看着比昨日进城时又大了几分。
元华先上了车，年婧扶着侍女的手随后登上去，车帘落下，金铃轻响，凤络云舆驶离公主府，朝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年婧坐在元华身侧，透过鲛绡纱望着外面，外面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就是府邸，府邸，还是府邸。
真无聊！
马车行了约莫一刻钟，就在宫门前稳稳停下，守门的禁卫验过腰牌，恭敬地退到两侧让开道路。
凤络云舆径直驶入宫门，又往里走了一段，在内宫门前才真正停下。
依洛朝规矩，除圣上御辇外，所有车驾至此必须换乘宫内轿辇，便是元华长公主也不例外。
车帘打起，年婧扶着元华的手下了车，脚刚落地，就听见一个带着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长公主殿下！毓安郡主！可算是把您二位给盼回来了！”
年婧抬头看去，只见一位五十出头的姑姑快步迎上来，她穿一身藏青色团花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眼角带着细细的笑纹，一看就是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老人。
元华一见她就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余姑姑！怎么劳动你亲自到宫门口来等了？”
余姑姑走到近前，先给元华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才直起身子笑道：“太后娘娘从昨儿晚上就念叨，说毓安郡主回京了想见她。”
“今早得了您的信，她老人家啊连早膳都没好生用，一个劲儿地催奴婢到宫门口候着，这不，奴婢天不亮就过来等着了，可算把二位给等来了。”
元华听了，笑着摇了摇头：“母后也真是的，哪里就这么着急了，连早膳也不吃。”
“太后娘娘想念郡主嘛。”余姑姑说着，目光转向站在元华身边的年婧，上下端详了好一会儿，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
“郡主都长这么大了！奴婢还记得郡主小时候才那么一丁点儿，太后娘娘抱在怀里都舍不得撒手，这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出落得这么标致了。”
年婧弯起眉眼，乖巧地唤了一声：“余姑姑好。”
“哎，好好好！”余姑姑连声应着，抬手用袖角按了按眼角，又笑了起来
“郡主这一声姑姑叫得奴婢心里头热乎乎的，太后娘娘见了郡主，都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余姑姑说着，朝身后的几个小太监招了招手：“快，把轿辇抬过来。”
几个小太监应声抬来两架轿辇，一架是紫檀木雕花的，规制明显高出不少，是元华的。
另一架是黄梨木的，小巧精致，一看就是给年婧准备的。
余姑姑亲自上前，扶着元华上了头一架轿辇，又转身来扶年婧。
她弯下腰，仔细替年婧理了理裙摆，确认坐稳了，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郡主坐稳了，太后娘娘的寿安宫离这儿不远，一会儿就到。”
“今儿早上太后娘娘特意让小厨房备了郡主小时候最爱吃的栗子糕，还温着莲藕羹，就等着郡主到了好端上来呢。”
栗子糕！年婧听了眼睛亮了亮，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太后娘娘还记得我爱吃栗子糕呀？”
“怎么不记得？”余姑姑笑得特别温柔，一边跟着轿辇走一边说道：“太后娘娘连郡主小时候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昨儿晚膳的时候还跟奴婢说，瑶丫头打小身子就弱，边疆那边吃食粗糙，怕是没养好，这次回来得好好补一补。”
“太后娘娘早起都让御膳房列了好几张食补的单子了，就等着郡主进宫一样一样试过来呢。”
元华坐在前面的轿辇上回头笑道：“看来本宫今日是不能将瑶儿带回府了。”
余姑姑听后笑纹更深了：“还真跟公主说的一样，太后娘娘已经让人将偏殿收拾好了，就等郡主住进去。”
轿辇缓缓行在宫道上，年婧坐在上面，微微侧头看着宫墙内的景致。
好像所有皇宫都一样，朱红的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金光，宫道两边种着树，但此时树叶已经枯掉了一大半。
余姑姑走在年婧的轿辇旁边，时不时侧头看她，目光里满是慈爱。
走了没多远，余姑姑又忍不住开了口：“郡主这身子骨如今怎么样了？听说边疆那边气候不好，郡主心悸的毛病又犯了几次，太后娘娘听说后急得几宿没睡好。”
年婧轻声答道：“劳太后娘娘挂念了，回京这一路上娘亲照顾得好，已经好多了，不怎么犯心悸了。”
“那就好，那就好。”余姑姑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太后娘娘就盼着郡主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这回回了京安，郡主好好养着，指定能把身子骨养回来。”
说话间，轿辇已转入一条稍窄的宫道，尽头处露出一座宫殿的飞檐。
余姑姑抬手一指，笑盈盈地说道：“到了，前头就是寿安宫了，郡主快看，太后娘娘已经在殿门口等着了。”
年婧顺着余姑姑指的方向看过去，寿安宫的殿门口果然站着一道人影。
那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夫人，身穿一件枣红色绣万寿纹的夹棉长褙子，领口缀着一圈成色极好的南珠
太后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梳成一丝不苟的圆髻，通身的气度却不怒自威，压得身后一众宫女太监全都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她此刻探着头往宫道上张望的样子，又把那股子威仪冲淡了大半，倒像个盼着儿孙归家的寻常祖母。
轿辇还没停稳，太后就自己扶着门框走下了台阶，余姑姑吓得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连声道：“太后娘娘您慢些，郡主已经到了，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太后摆摆手，脚步压根没停。
元华先下了轿辇，快步上前去扶住太后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
“母后怎么站到外头来了？早上风凉，您也不多披一件。”
年婧扶着余姑姑的手走下轿辇，规规矩矩走上前几步，在太后面前站定，双手交叠于身前，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毓安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年婧的话音还没落，太后已经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让外祖母好好看看。”
太后的手温热，年婧被她拉到跟前，就感觉太后不停的扫视着自己
从头顶的发髻看到裙摆的绣花，又从裙摆看回脸上，仔仔细细。
片刻之后，太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心疼。
“瘦了。”太后抬手捧住年婧的脸，拇指在她脸上蹭了蹭，眉头紧皱了起来
“这脸上都没几两肉了，边疆那边到底是怎么养的？你娘每次写信都说你好好吃药好好吃饭，这就是好好吃的样子？”
元华在旁边无奈地叹了口气：“母后，边疆到底比不上京安，而且瑶儿这也要比在边疆时好了许多。”
“那更不得了！”太后越说越心疼，拉着年婧的手不肯松开：“瘦瘦小小的，余姑姑，回头让御膳房炖一盅当归乌鸡汤，午膳就端上来。”
“还有那个栗子糕呢？不是一早让你们备着吗？”
余姑姑笑着应道：“备着呢备着呢，莲藕羹也温在灶上了，就等郡主进去吃。”
太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手拉着年婧，一手拉着元华，转身往殿里走。
她走路不快，脚步却稳当，一边走一边侧头看着年婧，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瑶丫头跟元华小时候长得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
太后说着，又捏了捏年婧的手心：“不过这下巴不像，瑶丫头的下巴更尖一些，随她爹。”
元华在旁边笑了：“母后这话说得，我自己倒看不出来哪里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