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光这顿饭,没吃什么,他就看着冬儿吃饭。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陪着女儿回家。
女儿现在就是九光的精神支柱。父母,是他最想念的人,最惦记的人。
冬儿有静安照顾,像一朵花一样地在长大。
父母却像一座老房子,怎么修葺也挡不住漏雨,只能越来越老。
九光问了几次,有关父母的事情,大姐夫都巧妙地应对过去。
九光被打消了疑虑,后半段吃了点饭,但他的眼睛,一直在专注地看着冬儿。
冬儿吃一口饭,就冲九光甜甜地笑,把身体依偎在九光的怀里。
无论爸爸做了什么事情,在冬儿的眼里,爸爸都是她的爸爸,都是她的亲人。
静安看到九光情绪比较稳定的时候,把两包烟悄悄地递给他。
“你能带进去吗?”静安小声地问。
九光忽然笑了,这时候,他眼神里闪过一抹狡黠。嗯,有点像过去的九光。
他把烟从盒子里抠出来,一包一包,塞进衣服里。
冬儿不明白,看见了这一幕。
九光马上低声地说:“爸爸和妈妈在做游戏。”
孩子从小见到这些,也是不得已。
要吃完饭,管教开始招呼众人抓紧时间。
九光慌乱起来,近乎央求地问:“静安,你还啥时候能带冬儿来?”
大姐夫敷衍九光:“有机会就来。”
九光的目光一下子暗淡下去,他能听出什么是敷衍,什么是承诺。
冬儿仰头,恳求地看着静安:“妈妈,我们下月再来好不好?”
哎,冬儿的乞求,冬儿眼里的泪水,让静安无法拒绝。
静安望着九光:“要不这样吧,暑假的时候,我再领冬儿来。每个月来一趟不现实。希望你能理解我。”
九光一个劲地点头:“理解,理解,那就半年,暑假的时候,我闺女背着小书包来,一定来,闺女一定来。”
他先是对静安说,后来是对冬儿说。眼里那种渴望,像荒野里求生的人,遇到一点食物和水……
失去自由,那就失去了人生百分之九十九的快乐。
食堂里的犯人开始往外面走,一个光头看到九光,又看到九光对面坐着的女人和孩子,他过来打招呼。
“是弟妹和闺女啊?”
九光连忙站起来,对那人很恭敬:“大哥,这是我闺女,这是我闺女的妈——”
管教从旁边过来,把两人分开。
九光也站起来准备走,他把饭菜打包,拎了回去。
冬儿知道马上要跟爸爸分开,连忙抱住九光的腿,把头靠在爸爸身上,默默掉眼泪。
进入铁门之后,九光的脸煞白,回头看女儿,那眼神生无可恋。
一拐过去,手铐就铐上了。
冬儿看不到这一幕,但她眼里噙着泪水。
他们从食堂出来,正好大门开了,有货车开进大院。
茫茫的大雪中,九光等几个囚犯,戴着手铐,缓缓地往监舍走。
他听见大门响,回头向大门外看来。
静安虽然看不到他的脸色和眼神,但能感受到他的可怜和无助。
返回去的路上,大姐夫的车子开得很慢。还在下雪。
雪花簌簌地飘落,路上全是白皑皑的雪。
道路两侧,雪已经堆高,来往的车辆都开始往路中间挤。
静安说:“姐夫,用不用歇一歇,”
姐夫淡定地说:“不用。”
静安说:“今天路不好走。”静安望着窗外的雪,路上的积雪半尺厚。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种路不是最不好走的,最不好走的路是明天。”大姐夫说。
静安不懂,就问。
大姐夫说:“等明天再上路,这路上的雪已经被车轮碾压得刚硬,溜滑,车轮上去都抓不住,赶上冰面了。”
哦,静安心里一动。
原以为这就是很难走的路了,原来,还有比这更难走的路。
姐夫很坦然。“不用担心,我开半辈子车,啥样的路段都见过,车开慢点,就不会有事。”
人生的路也是如此啊,走慢点不怕,就怕停下。
甚至停下也不怕,就怕走回头路。
走回头路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走歪路,那路的尽头是悬崖。
这一路走来,静安是捏了一把汗。相信大姐夫也是如此。
过了安广,天暗了下来,马上就要黑天。
大姐夫开了大灯,缓缓地在雪路上行驶。
“冬儿睡了吧?”他忽然从前面问。
“睡了,姐夫你有话要说?”静安感觉大姐夫要说点什么。
“老爷子的病,估计是不行了,找人看了,说年前年后。将来老爷子没了,五家户这面,能让九光出来参加葬礼,可我担心他作人呢。”
大姐夫长长叹息一声。
冬儿的爷爷,强势了一辈子,60出头,人就倒下了。跟他担心儿子有关。
静安说:“不是脑梗吗?不会要命吧?”
大姐夫一边开车,一边轻声地说。“复发好几次,就是活过来,也是瘫在炕上,没机会站起来。与其那样,还不如走得干净,不受罪。”
他很淡定,大概,这种事情经历地多了,就能容纳悲哀与荒凉。
两个人后来都没有说话。
天越来越暗,雪还在下着。
静安的传呼响了几次,都是侯东来打来的。
静安借了大姐夫的手机,给侯东来打电话。
侯东来今晚回家早,他做了简单的饭菜,等静安母女回去吃饭。
这一刻,家的温暖让静安觉得太重要了。
一个人没有家人的陪伴,没有家人的认可,没有家人的爱护,是多么孤单呢。
大姐也给大姐夫打电话,就说了几句话,叮嘱大姐夫开车慢点,安全第一。
家人都盼着他们回家呢。
大姐夫开车很稳当,让人放心。静安想起跟九光一路走来的那些事情,她有对,也有错。
都过去了,生活,还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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