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跟着厚土灵山的真人前去访道,杨暮客言语不多。不问,也不跟贾小楼多聊。
杨暮客在做心理建设。
其实打从灵宝眷生殿来接他们,杨暮客便觉着有些怪。怪在哪儿,他说不上来。许是太安静了。
对,就是安静。
他一个上清真传,闹出两场动静。河岭观,与常曦宗。这俩宗门的事情绝非小事儿。
河岭观,他非经天道宗同意擅自行动。
常曦宗,未经正法教允许请鬼仙下凡。
两件事可大可小,但该是往大了去说。但天道宗没人来……金蟾教那事儿是否可大可小?至今真人该死么?锦娇几乎是瞬间响应,把至今真人的尸首丢在他面前。这小事儿,天道宗当成大事儿来办。至今真人,照理来说是不该死的。
河岭观事关归云与锦章真人的交往,此事就小了?
常曦宗事关天道宗对旁门的扶照,此事能够小了?
要知道,杨暮客前来中州访道,至欣真人可是以天人之态,引领百门真人巡猎天下,让杨暮客半分插手的余地。
杨暮客不觉得自己胜了至欣。怎么胜?气运借出去了,至欣巡猎完成了,彼时他一家访道都没开始。
以至于后来,是搬出来小楼姐,搬出来干娘费麟,搬出来师兄正耀。如此才把这一路走出来。
代价不可谓不大!
这厚土灵山,颇有意思。山外无门,皆在山内。
万丈悬崖垂翠蔓,一方明鉴照天星。山河湖海,郁郁生生。人才至,大树挪开明灯照路,白玉路向下蜿蜒,内里似有名堂。
厚土原来是这么个厚土。
山神是个黄鼬,搔搔衣襟跪地磕头。
一行人来至山内,这地下宝殿可不是皇陵一般,而是山套着山,岩层叠着岩层。一层便是一处宫殿。
最高的山峰上,有一个琼楼七彩霞光闪耀刺眼。
来人接待,贾小楼期间为主。这是杨暮客主动让出来的,他自是喜欢藏在好姐姐身后。这种感觉最是舒适,他其实也不喜做那惹眼的人。
只见贾小楼一尾长发束于脑后,未曾着妆。即便这般,也是世上最美。睫毛长似凤尾,眸清目白。淡淡细眉,秀丽鼻梁,朱唇带笑,一袭宫装行路有风。
她任凭厚土灵山的真人介绍。
这厚土灵山有个本领,便是选矿。凡间金玉制作,他家选玉选金。杨暮客本就知晓一饼金玉乃是万贯资财。所以这厚土灵山,不知是有多富。
若是过往,他自然觉得是香火宝钱比人间铸币金贵。然而事情往深了想,这厚土灵山靠着凡间资源,亦是能养出来不尽的香火,还能缺了宝钱?
这般富……砸他家的门,怕是一点儿都不好砸。
盘在人间矿脉之上,过火儿了,便是干涉人间。断了人间的金玉铸造,他杨暮客罪该万死!
小楼不说话,那真人没办法。谁叫人家是朱雀行宫祭酒呢……但你来访道的上人不言语?这算怎么回事儿?此事儿该是您做主?您拿出一个章程来啊,要打要砸,您给个明言,我等好接着……
厚土灵山的真人长老近前来至队伍边儿上,“紫明上人,您觉得我家宗门何如?”
“嗯。该是个大号儿的金蟾教?”
“不不不。不能够。我家宗门不管铸币一事。国中气运与我等无关,我等只是寻原材料罢了。”
厚土灵山……跟灵宝眷生殿有往来。因有一个派驻弟子穿着灵宝眷生殿的着装站在一旁。杨暮客瞧见了,那人也没躲。他在上一处慈悲,选对了。
如果是在灵宝眷生殿炸毛,四处挑刺弄的下不来台,这一关不知要怎么去过。如此一来厚土灵山定然是要玩命儿一样给他下绊子。那么之后的妙妙剑阁便要更难走。
这还是论道的头三关!杨暮客扫视着山顶的壁画。
山内棚顶有彩琉璃的壁画。此壁画绝非这二百年内完工,至少续存万年。
画中有麒麟滚五行球儿,有众真人乘云过境。有道祖法相,有他家老祖的法相。这山,就是大殿!
想至于此,杨暮客也有了话头,“该是何处敬香?”
“往前,再走几步便是宝鼎所在。我山门供奉太一道祖和我家厚土至尊。”
厚土至尊,偌大名号。杨暮客再不敢小觑了别家。这是一个灵韵重开之后,重回原址的宗门。
有两因。
其一,无人敢与之相争。
其二,炁脉地脉万年不变。
杨暮客有束土强身法,此乃麒麟元灵所赐神通。他脚踩大地,自然知晓地脉不凡。
此地孕育金炁,乃是申金酉金,藏剑藏财。又有戊土玄黄。金土相生,地河鸣响,外以生发之木包裹,地底之火为阴,天外大日为阳。
好地势。他逆转不了。
“贵门地势周全,不知是何处师承?”
“哟。您竟不知?咱们本是一家,都是太一大道宗出身。但咱家厚土至尊只会混元土性之功,不得乾清之炁。所以未曾归于上清,便于此立了门户。”
“竟有如此渊源?着实是贫道孤陋寡闻了。贫道一心修行……长老莫怪,长老莫怪。”
一路来至宝鼎之前,杨暮客可谓是礼数周到。小楼让路一旁,杨暮客便脚踩禹步手中法力变作灵香,三跪九叩,唱上清宝经。
礼拜之后,再由长老前去敬香。
访道论道之事,杨暮客还是压着没说。他不敢了。实话实说,便是真不敢。顺他者昌逆他者亡,这句话是他说的,但他也不是傻子。这话,只是与师兄的玩笑之言。是话赶话,是在那个顺字之上而的豪言。
他的齐平,依旧是……无内外,功德大道。因为不会事事都顺。
“我观星一脉,从物我有情至物我齐平。贫道一路访道至此,便是要宣讲一番齐平……想不到贵门竟然与我上清有此渊源,实在是心生欣喜。呼长老一声道友……”
“使不得……您是师祖。我们这一支儿,已经越活越回去。早攀不上上清和太一了。寿数也短,仙人也少。幸好问天一脉还顾着师徒情面。给些许照顾。”
过后杨暮客跟贾小楼被安置在太上院舍。
因为杨暮客一行人都担得起。那些随行游神哪儿见过这般阵势,证真过来端茶倒水,还真在院门前面护院。
正耀嘻嘻一笑,“小师弟心怯了?”
杨暮客叉着腰,感慨一句,“师兄怕是早就知道,不知会小弟一声儿?”
“知会你作甚?知会你就不来么?你便是知道了,怕是更要狠。因你就是那最不忿问天一脉的。你上清道祖和问天一脉的老祖是师徒,他厚土灵山与问天一脉也是师徒。问天老祖就是师傅这点谁都改不了。但你杨暮客认这一道么?”
“不认!”
“瞧?我若先说,这厚土灵山是问天一脉徒儿所立,你还去灵宝眷生殿么?”
“不去。直接来砸。”
“砸完了呢?”
“跟问天一脉卯上了,贫道就是要试试我这证真有几斤几两,能不能亲手宰了来应付的真人。”
正耀哈哈大笑,“不是真话!”
杨暮客眼睛一眯,“我纠偏未果之时,杀性可比师兄想的重多了。”
正耀面无表情,哪儿还有嬉皮笑脸,郑重地问他,“小师弟你当真准备这么干?”
杨暮客齿间冒着寒风,“特么至欣欺负我多少回了?我不显摆显摆手段,怕是都拿我当软柿子捏……”
“小师弟……你只是证真……”
杨暮客立起一根指头,指头上微光闪闪,是玄黄一炁,而后分化混沌清浊。
“正耀师兄,这世上能把浊炁玩儿到我这地步的,也只有我一人吧。”
“对。但你没有传承。”
杨暮客点点头,“这世上好似就是不准我徒儿诞生一般。当真寻不到传承之人。你想学么?”
“不学,学不会。我修真一大道,混元有情这套已经修不得。”正耀低头寻思片刻,再问,“小师弟,当下你准备怎么办?”
杨暮客收了术法,“肯定是要依着规矩论道。我观星一脉的规矩,我要守着。我立下的齐平大道,我要守着。我给人慈悲之言,我还得守着。杀,肯定是不杀了。因为我不傻。”
他两手放于脑后,往后一仰。就这么躺在半空,单脚架在膝盖上晃悠。
飘飘摇摇,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这场我要输,输给紫贞师兄看。我破不了这大阵,扭头就走。问天一脉不会在这儿来人,他们拂了我的面子,自然要去纯阳道拜会紫贞师兄。之后的事情我管不了,也不管。但我这儿齐平了。”
正耀问一句跟紫箓一样的话,“师弟,你的齐平到底是什么?”
“弃我执。”
“就这么简单?”
杨暮客两手夹着脖子歪头看他,“简单么?我为气运之主,我这么大的气运事事吃亏一声不言。自己跟气运分开,很难的。”
正耀从蒲团上起身三两步走得缓慢,他这一辈子,头一回听大气运的修行者说出这个道理。
“师弟,你怎么做到的?”
“从死人到活人,从活人到修士。我没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但我知道我很重要。嗯么,有个词,叫辩证来看。”
正耀学着杨暮客,也飘到半空躺下。他俩人就这么抬头看着穹顶壁画。
不多会儿,正耀开口问,“你要使唤我了?”
杨暮客龇牙一笑答他,“对。太一门真一大道真传,给大道宗遗绪的不同宗门递话论道一场,再合适不过。你做见证,我输了便是输了。我没意见,没怨言。”
正耀不满意地问他,“我就输过你一场,你已经很久没输了。输给他们,岂不是带着我也输了?”
“要不咱哥俩合伙儿斗他们?他们一定赢不了,你定贞吉,我定气运。”
正耀不禁想象那个画面。画面太美,确实输不了。然而太一门和上清门,注定联手不了。一个修一,一个修清。有清便无一。
天道宗会和正法教联手对上清与太一门道争的……
贾小楼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他俩,“你们都不想输的话,我来杀。”
杨暮客一哆嗦摔得四仰八叉,“好姐姐你可拉倒吧……杀了这一遭,后面还有无数遭。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玩意儿能用,但不该用到这儿。不值当!”
正耀飞着落在一旁,“伉俪二人果真有趣!有趣啊!我这一遭下来,不枉此行。师兄这就给你传信去。几时破阵?”
杨暮客大声嚷嚷,根本不藏,“现在!这里里外外都提防着我。我还怕他们暴起伤人呢。门外那俩真人若是动手。我一不小心用浊炁弄死了怎么算?”
门外那俩站岗的真人气得胡须发抖。
杨暮客与此间论道斗法几乎就是瞬间。
何以瞬间,杨暮客阴神于地底毫无阻碍,显照三十六丈身高,睥睨万物。而大阵围得水泄不通,五行皆被调用。
混元法一出,五行混沌。而厚土灵山五行灵韵似无穷无尽,一个证真,手段就这般多。法力消耗一空,杨暮客败了。
没法力还斗什么?
领着四部游神,一行人出来。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然而天空一道流星降落。
岁神殿神官至此,“四部游神听令,护送紫明上人一路有功,定下规章,理查炁脉地脉,各部职权分明。然神道事多,给上人开路之责至此已成。速速归位!”
而后这位神官才来至杨暮客面前,“上人,岁神言说开年大计,须是各部协调。所以护道之事就此为止。”
杨暮客嗯了一声。
唰地一道白光,诸部游神皆是消失不见。
不多会儿,遥遥来一大鸟飞至宝辇之旁,“行走参见祭酒大人,朱雀行宫大祭酒有令,寒川东北外海,有元磁异动,内查有天妖违逆,需祭酒大人紧急前往平定。”
贾小楼愣了一下,而后对杨暮客说,“麒儿,妾身只能陪你至此了……保重。”
杨暮客此时方才明白天道宗在准备什么事情,然后他默默看向正耀。
果不其然,一只大手将正耀拎走了。一句话没留。
不远处是蜿蜿蜒蜒,与天同接的一条江水。瞧见一鉴方塘,杨暮客从容落下,用水洗把脸。
碧奕真人和费笙从后面走上来。
“道爷。”
“阿兄。”
杨暮客轻笑一声,“访道本来就该是我一人的事情。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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