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响得特别清楚——咚,咚,咚。徐大志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像在丈量什么。车库的灯光惨白,照得他那辆黑色轿车像只趴着的铁兽。
电梯停在负二层,门开了。
徐大志走进去,按了九楼。电梯门刚要合上,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等等——!”
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是两个年轻员工,一看就是刚入职没多久的那种,衬衫领子挺得有点过,西装袖子还留着折痕。两人挤进电梯,一抬头看见徐大志,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徐、徐董早。”左边戴眼镜的小伙子先开口,声音有点抖。
“徐董早。”另一个也赶紧跟上。
徐大志点了点头,没说话。
电梯开始上升。那两个小伙子缩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神直勾勾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好像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徐大志站在中间,目光也落在数字上,但心里转的是另一码事。
镜湖项目第一期投入五百万——这只是明面上的账。暗地里要打通关节的钱,还没算进去。回报周期三年?太长了。他要在两年内看到现金流。预期年收益率……至少百分之三十,否则这棋就白下了。
电梯里的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
三楼,五楼,七楼……
戴眼镜的小伙子偷偷瞄了徐大志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喉咙动了动,像咽了口什么。
叮。
九楼到了。
电梯门滑开,徐大志迈步出去。身后传来两个小伙子如释重负的出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却格外清晰。
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关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晃动的影子。但会议室那边有声音——嗡嗡的,压低的,像捅了马蜂窝。
徐大志走到会议室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停了大概三秒钟。
这三秒里,他听见里面王副总的笑声,短促而干;听见市场部张总监在说什么“市场调研显示”;听见策划部刘总监那标志性的咳嗽声——每到紧张时就咳。
然后他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但里面所有的声音瞬间切断了。
七八个人齐刷刷抬起头,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笔记本、文件夹,还有冒着热气的茶杯——除了主位。
那个位置空着,椅子拉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
徐大志走过去,公文包放在桌上。皮质包底和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王副总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眼睛眯着,看不出情绪。
张总监坐得笔直,手里转着笔,转得飞快。
刘总监低头翻着文件夹,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工程部王经理最实在,直接迎上徐大志的目光,还点了点头。
行政林晓雨从角落里站起来,端着茶杯走过来——白瓷杯,里面泡的是普洱,深红色的茶汤,热气袅袅。“徐董,您的茶。”
徐大志接过,手指碰到杯壁,温热正好。他这才坐下。
椅子发出轻微的呻吟。
“开始吧。”
三个字,声音不高,但落在这个突然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深潭,咚,咚,咚。
邹英第一个开口。作为集团董事长助理,她永远坐在徐大志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第一个位置是王副总的。邹英说话语速快但清晰:“我先汇报一下镜湖项目的前期准备工作。土地收购协议已经拟好,对方律师昨天反馈了修改意见,主要在补偿款支付时间节点上……”
徐大志听着,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划着圈。
普洱的香气升上来,带着点陈年的霉味,像老房子梁木的味道。他喜欢这个味。
邹英的汇报持续了十五分钟,期间徐大志点了三次头——这在她说到“已与规划局王处长约好周五见面”和“环评报告初稿下周能出来”以及“媒体预热方案已准备三套”时。
接下来是王副总。
王副总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工程方面,我联系了三家施工队,都是做过景区项目的。报价最低的是宏远建设,但资质一般;最贵的是省建工集团,但质量有保障。我的建议是——”
话没说完,徐大志的手机震了。
在桌面上,嗡嗡地转了小半圈。
所有人都看见了,但都假装没看见。王副总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徐大志也没看手机,继续听。但等王副总说到“预计十月初可以进场”时,他还是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放在大腿上,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亮着,一条短信。
发信人:李婷婷。
“学长,你啥时候来兴州大学呀?有事想跟你商量。”
徐大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拇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回了几个字:“在开会。下午。”
发送。
手机放回桌上,这次屏幕朝下。
王副总刚好说完,正看着他,等指示。
徐大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入口刚好。“用省建工。”他说,“贵就贵点,镜湖这个项目,不能出质量纰漏。”
“好的。”王副总低头记下。
会议继续。
徐大志开始布置任务,一条一条,清晰得像刀切豆腐:“张总监,下周五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市场推广方案,线上线下都要有。刘总监,景区文化包装这块是你的强项,镜湖的历史典故、民间传说,挖深一点,编也要编几个动人的故事出来。王经理,施工时间表我要精确到天,雨天怎么办,材料延误怎么办,都要有预案……”
他说话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他没停,继续说着“居民搬迁是难点,要软硬兼施”,同时手伸过去,把手机翻过来,瞥了一眼。
文艺部陈悦。
“徐董,您今天来兴州大学吗?有点事需要您定夺。”
徐大志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回:“在开会。下午。”
同样的几个字。
手机放回去,他抬眼,发现王副总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王副总立刻笑了,那笑里藏着点什么,像茶杯底没化开的糖。
“徐董,”王副总开口,“居民搬迁这块,我有个想法……”
徐大志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嗒,嗒,嗒。节奏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会儿他心里转的不是王副总的话,而是那两条短信。
李婷婷找他,正常。那姑娘是兴州大学宣传部部长,有头脑,也有野心,算是“自己人”。但陈悦也找他?文艺部和他手头的生意八竿子打不着,除非……
除非和铭洲音像公司有关。
徐大志的指尖停住了。
“……所以我觉得,可以先从几户关系好的入手,给点甜头,让他们去带动其他人。”王副总说完,看着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等着。
徐大志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放下杯子。杯底和桌面碰撞,清脆的一声。“可以。”他说,“但分寸要把握好。甜头给多了,后面的人会狮子大开口;给少了,又起不到作用。这个度,你掌握。”
“明白。”王副总点头,笑得更加深了。
会议又开了四十分钟。
徐大志把每个细节都过了一遍,问到工程部水泥标号,问到市场部宣传片拍摄团队,问到策划部故事脚本找谁写。问得细,答的人额头都冒汗。
窗外的太阳已经爬得老高,阳光斜射进来,在会议桌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灰尘在跳舞,慢悠悠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终于,徐大志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今天就到这。”他说,“各自去忙。邹英,你留一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收拾东西的速度快得像逃难。椅子摩擦地面,文件哗啦作响,脚步声匆匆。三十秒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徐大志和邹英。
门关上了。
邹英等着,没说话。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