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的雨季来得又急又猛,连绵的阴雨缠了半个月,镇子里的石板路浸得发亮,墙角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空气中飘着一股霉味,连带镇上人的精神头也跟着萎靡——风寒流感像长了翅膀似的蔓延,十户人家倒有八户在咳嗽,更恼人的是,不少人染上了小便不利的毛病,蹲在茅房里半天挪不开腿,急得抓耳挠腮。
百草堂的门槛快被踏平了。掌柜王宁穿着藏青色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正低头给村民称药,手指在戥子上灵活挪动,眉头却拧成了疙瘩。“张阿公,您这是风寒夹湿,我给您开三剂溲疏煎剂,清热利尿,喝下去就舒坦了。”他一边说,一边让妻子张娜打包药材,“记住,饭后温服,千万别空腹,这药性寒,脾胃弱得悠着点。”
张娜点点头,麻利地用牛皮纸包好药材,还不忘叮嘱:“里面加了生姜片调和药性,您可别挑出来扔了。”旁边的王雪扎着两个麻花辫,凑在一旁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嘴里还碎碎念:“溲疏,别名空疏、空木,味辛苦寒,有毒,主治小便不利、感冒发热……”念到“有毒”二字,她突然抬头:“哥,这药有毒还能随便给人喝啊?”
王宁头也没抬:“有毒不代表不能用,《本草经集注》里写得明明白白,‘漏芦为使’,搭配着用就能减毒增效。咱们百草堂的溲疏都是我亲自去山谷灌丛里采的新鲜带露嫩叶,毒性最低,再加上合理配伍,放心吧。”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看了眼药柜——溲疏的存货已经见了底,这雨季山路湿滑,再去采摘怕是要费些功夫。
就在这时,街对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打破了百草堂的忙碌。“走过路过别错过!济生堂半价促销利尿神药,专治小便不利、风寒发热,一文钱一剂,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刘二的大嗓门穿透雨幕,带着几分咋咋呼呼的得意。
王宁皱了皱眉,放下戥子走到门口。只见济生堂门口挂着一块红布,掌柜孙玉国穿着绸缎马褂,正站在台阶上唾沫横飞地吆喝:“各位乡亲,我这‘空木神药’,可是从深山里采来的珍品,见效快,价格低,比隔壁百草堂便宜一半还多!”他手里举着一把干枯的枝条,枝条中空,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空木?”王雪凑过来嘀咕,“这不就是溲疏的别名吗?孙掌柜怎么敢卖这么便宜?而且这药材看着干巴巴的,一点都不新鲜。”
张娜忧心忡忡:“怕是有问题。溲疏本身有毒,必须讲究采摘时机和配伍,孙玉国向来只图低价,说不定连药材都没认对。”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有村民拿着济生堂的药跑了过来,脸色发白:“王掌柜,您帮我看看这药,我家老头子喝了之后又吐又泻,说肚子绞痛得厉害。”王宁接过药材一看,顿时心头一沉——这哪里是溲疏,分明是外形相似的有毒灌木紫茎,混着几根干枯的溲疏枝条,毒性比纯溲疏还要猛烈。
“不好!”王宁脸色大变,“这是紫茎,有毒!赶紧让你家老头子停服,我给你开解毒的方子!”
话音刚落,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村民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跑了过来,正是路过清河镇的外乡人郑钦文。“王掌柜,快救救他!”为首的村民急得满头大汗,“他赶路淋了雨,买了济生堂的药喝,没过半个时辰就晕过去了,还浑身抽搐!”
王宁上前搭脉,只觉得郑钦文脉象紊乱,气息微弱,显然是中毒不浅。“情况危急,先抬进后堂!”他当机立断,一边让张娜准备绿豆汤催吐,一边对王雪说,“你赶紧去镇外找张阳药师,请他过来帮忙。我去后山采新鲜溲疏和漏芦,只有用溲疏配伍漏芦,才能解这紫茎和溲疏混合的毒性。”
“哥,后山雨大路滑,我跟你一起去!”王雪说着就要去拿雨具。
“不行,你留下来照看病人,顺便记好我交代的配伍比例。”王宁拿起油纸伞,回头叮嘱张娜,“封锁消息,别让村民恐慌,就说郑公子是突发急病,我们正在救治。孙玉国那边,你多留意着点。”
张娜点点头:“你放心去吧,注意安全。”
王宁撑着伞冲进雨幕,山路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心里清楚,这溲疏虽能解毒,但其本身的毒性也不容小觑,必须取新鲜带露的嫩叶,再搭配漏芦才能万无一失。而孙玉国和刘二,怕是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半价神药”,已经变成了索命的毒药。
雨越下越大,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王宁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他必须尽快采到药材,否则郑钦文和那些服用了假药的村民,怕是凶多吉少。而这场因“空木”引发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
后山的雨比镇上更密,雾气缭绕在半山腰,把错落的灌丛染成一片深绿。王宁撑着油纸伞,裤脚早已被泥泞浸透,冰凉的雨水顺着裤管往上爬,冻得他小腿发麻。他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山谷深处走,目光在丛生的灌木中仔细搜寻——溲疏喜生在岩缝与灌丛之间,小枝中空、树皮薄片状剥落,这是区分它与其他灌木的关键,可此刻雨雾迷蒙,辨认起来格外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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