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潭州开始，黄巢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夜之间变的。

以前，他杀人是为了打仗，为了吃饭，为了震慑敌人。

现在，他杀人似乎成了一种习惯。

打下城，先屠。屠完了，再抢。

抢完了，再烧。烧完了，走人。

张卫国不明白。

他问过马三，那个当初招他进军营的黑脸汉子，现在已经是黄巢手下管马匹的头目了。

马三说：

“你不懂。屠城是为了震慑。你不屠，下一座城就不投降。”

“你屠了，下一座城就怕了，就投降了，就不用打了。”

“屠一座城，省十座城的力气。”

张卫国说：“可那些人是无辜的。”

马三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无辜？这世上有无辜的人吗？”

他说，

“那些城里的人，吃的是官家的粮，住的是官家的房，交的是官家的税。他们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当官的不来抢他们，他们就不闹。”

“我们造反，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这些安安静静过日子的人，继续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他啐了一口唾沫。

“老子在冤句的时候，饿得快死了，那些城里的人呢？”

“他们有粮，但他们不给老子。他们宁可把粮烂在仓库里，也不给老子一口。现在老子来了，他们要老子饶命？凭什么？”

张卫国没说话。

他知道，马三说的是真心话。

那些城里的百姓，确实不是无辜的。

他们虽然没有欺压过谁，但他们也没有反抗过谁。

他们只是活着，安安静静地活着，不管谁在头上当皇帝，只要不打扰他们就行。

但在黄巢的人眼里，这种安安静静地活着，就是罪。

因为他们在该站出来的时候，没有站出来。

张卫国想起苏轼在黄州的时候，写过一首诗。诗里说：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现在，他站在潭州城的废墟里，看着满地的尸体，忽然觉得，人生不是逆旅，人生是屠宰场。

而黄巢，是那个屠夫。

但他又想起黄巢在沂州山里蹲在死人面前哭的样子。

那个人，是怎么从那个样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人杀人，杀多了，就会上瘾。

像喝酒，像赌钱，像吃甜食。

一开始是为了解愁，为了活命，为了快活。

后来就成了习惯，戒不掉。

黄巢已经戒不掉了。

广明元年十一月，黄巢的大军到了洛阳。

洛阳是东都，唐朝的第二政治中心。

城高墙厚，守军众多，但守将齐克让不敢打。

他跑了。

带着两万守军，跑了。

黄巢进城的时候，洛阳城几乎是空的。

百姓关着门，官员跑了，守军也跑了。

只有几个老太监在宫里守着，等着黄巢来杀。

黄巢没杀他们。

他骑着马，走在洛阳的大街上，两边是紧闭的房门和窗户，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偷看。

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军。

五十多万人，浩浩荡荡，像一条灰色的河，流进这座千年古都。

他笑了。

不是难看的笑，不是狰狞的笑，是一种很奇怪的、像哭一样的笑。

张卫国站在队伍后面，牵着马，看见了他那个笑。

他心里想：这个人，终于到了洛阳。

离长安，只剩一步了。

在洛阳，黄巢只待了几天。

他没屠城。

洛阳的百姓没有反抗，他也就没杀。

他只是占了皇宫，住了一晚，然后就走了。

往西走，打长安。

长安，大唐的都城，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一百多万人的家。

黄巢等了二十年。

从他十五岁第一次进京赶考，到现在，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考了四次，落了四次。

他贩了几年私盐，杀了几年人，造了几年反，死了几十万人，终于走到了这里。

张卫国跟着队伍往西走，走在黄土路上，尘土飞扬，呛得人喘不上气。

他看见黄巢骑在马上，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像一只鹰在看着猎物。

但他也看见了另一件事。

黄巢的马，屁股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当年在沂州城下被箭射的。

那道疤已经长好了，但毛没长出来，露出一块粉红色的肉，像一只眼睛，睁着，看着后面。

张卫国忽然想起一个词：回头。

人走到最后，总会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

但黄巢不会回头。

他只会往前走，一直走，走到无路可走。

广明元年十二月，黄巢的大军到了潼关。

潼关是长安的最后一道防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守将叫张承范，是个硬骨头，不肯投降。

黄巢围了潼关三天。

第四天，他让人在山谷里放了几百面旗帜，做出千军万马的假象。

守军慌了，以为黄巢的人绕到了后面，开始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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